清风棋馆在镇子最东边,一座两层的旧木楼,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三寸。门口悬着块褪了漆的匾,“清风棋馆”四个字缺了半边“风”,远看像是“清凤棋馆”。
孙悟天仰着脖子端详了半天,回头朝陈凡挤眉:“师父,第三个就是这儿出来的?”
“不是出来,是还没进去。”陈凡抬了抬下巴,“人在里面。”
“下棋的?那能打吗?”
“你二师兄能打吗?”
孙悟天像被塞了一嘴土,喉咙里咕哝两声,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白起风跟在最后,右腿微跛,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他的伤还没好全,但整个人像一把未出鞘的刀,安静,却让人不敢多看一眼。
“进去之后,收着点。”陈凡撩起衣摆跨过门槛。
棋馆里比外头热。半屋子人围着几张棋桌,落子声此起彼伏,像雨点打在瓦上,又密又碎。靠窗的位置空着一张桌,一个青衫少年坐在那里,执黑子,自己和自己下。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面皮白净,头上松松挽个髻,眉眼清秀得像是从某幅旧画里走出来的。他右手边搁着一把折扇,青竹骨,扇面上画着半幅山河。陈凡扫了一眼棋盘,心中已有了数。
黑子大优,白子困于一隅。可黑棋每一手都留了半寸余地,像猫戏耗子,不肯一口咬死。
“归途,这盘棋你看出什么了?”
“白子是他自己,黑子也是他自己。一个求生,一个不下死手。”
“他在等人。”
“等能看懂的人?”
“等敢坐下来的人。”
陈凡走到少年对面,直接坐下。少年没抬头,指尖轻轻按下一枚黑子,落在棋盘边角。
“观棋不语。”
“我不观棋。”陈凡把手搁在空棋盒上,“我来下一盘。”
少年这才抬起眼。那眼神很清,像深山里的一汪井水,望得见底,又探不到深。他打量了陈凡一眼,嘴角似有似无地往上扬了一点。
“你有棋吗?”
“没有。”
“那我凭什么跟你下?”
陈凡朝那把折扇扬了扬下巴:“我赢了,扇子归我。你赢了,我留下给你当三年杂役。”
棋馆里的喧闹像被谁抽走了。十几道目光齐刷刷扎过来,有惊的,有笑的,有等着看戏的。孙悟天在后面磨了磨牙,被白起风单手按在肩上。
少年却没什么反应。他把折扇推到棋盘边,手指在扇骨上轻轻一扣,像是在敲一扇门。
“有点意思。再加一条,输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件事。”
“行。”陈凡伸手去够白棋盒,“你执黑,我后手。”
少年忽然伸手一挡,把棋盘转了个向,黑子那一侧正对陈凡。
“不。你执黑。让我看看,你这个要做三年杂役的人,到底会不会下棋。”
陈凡没再客气。第一手,直接按在天元。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嗤”地笑出声。天元开局,不是新手,就是疯子。少年眼底掠过一丝诧异,白子贴着角位落下。陈凡不应,第二手直接跨断,像一柄刀从棋盘中央劈下去。少年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这种不要命的走法。
十手之后,棋盘彻底乱了。
陈凡的黑子像一群没有章法的野马,左冲右突,见缝就钻,不图布局,只追着白子绞杀。少年应对得行云流水,白子像一张网,越收越紧。可那张网始终差一寸,黑子总能从最窄的口子里钻出去。
“你不留后手。”少年落下一子,眉眼微抬。
“留后手做什么?棋盘就那么大,杀穿了就赢了。”
“杀不穿呢?”
“杀不穿就死。”
少年的手指在棋盒边沿停了一瞬。他重新看向陈凡,目光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看见了一头从未见过的兽。
“你像一个人。”
“什么人?”
“一只被困在笼子里,还在拼命撞栅栏的野狗。”
“那你呢?”陈凡头也不抬,“像个养狗的。”
少年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浅,像冬末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暖纹。他没再说话,只低头落子。棋馆里彻底静了下来,连门口卖瓜子的老汉都凑了过来,伸着脖子往里探。棋子起起落落,像针尖对麦芒,又像两个人在黑夜里过招。
半柱香后,陈凡的黑子被逼入绝境。四角尽失,中腹被截,一条大龙被白子围得密不透风。孙悟天看不懂棋,但他看得懂陈凡的眉心。陈凡不皱眉,可他的呼吸慢了半拍。
“师父要输?”孙悟天凑到白起风耳边。
白起风盯着棋盘,半晌才“嗯”了一声。
“那……”
“别吵。”
棋盘上,少年拈起一枚白子,正悬在黑棋大龙的咽喉处。只要落下,黑子全灭。可他没有落。他捏着那枚棋子,悬在半空,像在等什么。
“你输了。”少年轻声开口。
“你还没落子。”
“落了就结束了。”
“结束之前,我不算输。”
少年看着陈凡,目光里第一次有了认真的颜色。他把那枚白子慢慢放回棋盒,没有落下。
“你这人,有点意思。”他把折扇往陈凡面前一推,“扇子,归你。”
陈凡没接扇子。他往后靠了靠,脊背抵上椅背,眼睛始终盯着少年。
“你在求人赶你走。”
少年的呼吸断了一瞬。他脸上的笑意还在,却像被冻住了。
“你故意输给那些你本可以轻松赢下的人。”陈凡的语气不疾不徐,“你想看看,谁会因为你输了就轻视你、赶你走。你不想待在这里,但你没有借口离开。所以你一直在等。等一个能看穿你,又敢带你走的人。”
棋馆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噼啪”声。少年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扇骨,指节泛白。
陈凡站起身,整了整袖口,朝他伸出手。
“别等了。我叫陈凡。青云门宗主。我那宗门,现在有五个活人。跟我走,做我第三个弟子。”
少年低头看棋盘。黑子大龙还在,白子咽喉处空了一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终于醒过来。
“我去了,还能下棋吗?”
“能。不过你的对手,会是外面那些人。万界天骄,神族大能,还有我。”
少年拾起折扇,展开,半幅山河在烛光里明明灭灭。他重新合上扇子,别在腰间,起身。
“最后一个,也能下?”
“你可以试试。”
诸葛青跨出座位,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陈凡。
“我没什么好带的。就这把扇子。”
“够了。”陈凡说。
孙悟天凑到诸葛青旁边,上下打量这个白净得不像话的少年。
“你会打架吗?”
诸葛青轻轻摇开折扇,扇面上那半幅山河像活过来一样。
“我会打架。但我不喜欢。能把人算死,为什么要动手?”
孙悟天噎了半天,挤出四个字:“花花肠子。”
诸葛青也不恼,反而笑了。他快走两步,并肩跟上陈凡。
“师父,这猴子刚才在门口就嘀咕我。”诸葛青用扇子点点孙悟天,“嗓门比棋馆敲钟的都大。”
“叫师兄。”陈凡头也不回。
诸葛青微微一怔,随即从善如流:“孙师兄。”
孙悟天得意地“哼”了一声,又偷瞄白起风一眼:“他呢?你叫白师兄吗?”
“白师兄。”诸葛青朝白起风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方才你按孙师兄那一下,力道能收能放,厉害。”
白起风没应声,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路两旁的草叶簌簌作响。夕阳正烧着,半座山都浸在橙红色的光里。陈凡走在最前面,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条通向远方的路。
“归途。”
“在。”
“下一个,是谁?”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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