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宗门时,日头已经偏西。
陈凡推开山门,院子里静得出奇。哑巴师妹蹲在老槐树下,用手在地上画着什么。瘸子坐在台阶上磨刀,刀锋在石头上擦出极慢极轻的“沙沙”声。老宗主靠着墙,手里编着那只似乎永远编不完的草鞋,听见门响,抬头笑了一下。
“回来了。”老宗主说。
“嗯,回来了。”陈凡应了一声。
孙悟天从屋里冲出来,左臂用布条吊在脖子上,像只单翅乱扑的鸡。他先看见陈凡,咧嘴要笑,然后看见陈凡身后的人,笑容一下僵在脸上。
白起风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浑身是血,衣服烂得不成样子,头发上结着血块,一双眼睛冷得像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他站在门槛外,像一道不肯跨过界的影子。
孙悟天盯着他,鼻子动了动,像只嗅到危险气息的野兽。
“师父,你从乱葬岗带了个鬼回来?”
陈凡没理他,转头对白起风说:“进来。”
白起风没动。
“进来。”陈凡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重,却像有重量,“跨过这道门,你就是青云门的人。以后再没人能赶你走。”
白起风低头看门槛。那是一块被踩得发亮的旧木板,中间凹下去一道弧。他慢慢抬起脚,跨了进去。
“先去洗洗。”陈凡朝院角的水缸抬了抬下巴,“把身上的血冲了。”
白起风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从头顶浇下去。血水顺着他的头发、脖子、脊背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道暗红的细流。他一遍一遍地浇,像要把什么很深的东西从骨头上刮下来。
孙悟天凑到陈凡耳边,压低声音:“师父,这人有问题。他身上的杀气,比狼王还重。”
“你也好不到哪去。”陈凡说,“一个跟猴子打架,一个跟死人抢命。你俩半斤八两。”
孙悟天不高兴地瘪了瘪嘴,但没反驳。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白起风,像盯着一头不知会不会暴起的凶兽。
陈凡去灶房煮饭。米还是那半袋霉米,他淘了三遍,锅底还是泛着一层灰白。他往锅里多加了半瓢水,叹了口气,又偷偷让归途兑了一颗辟谷丹,捏碎了撒进锅里。不是矫情,是白起风那身子,三天没进食,再吃霉米,没等杀意失控,胃先垮了。
“你真会照顾人。”归途说。
“我第二世饿死过。”陈凡搅着锅,“饿怕了。”
粥煮好了。陈凡端着锅走到院子里,一人一碗。哑巴师妹小口小口地喝,瘸子一仰脖灌完,老宗主用缺了口的碗慢慢抿。孙悟天喝得稀里哗啦。白起风坐在离所有人最远的地方,端着碗,不喝。
“喝。”陈凡说。
白起风低头看碗里灰白的粥,喉结滚了一下。他慢慢喝了一口,然后第二口,第三口。喝到一半时,他的肩膀忽然剧烈地抖起来。碗里的粥溅出来,落在他手背上,烫得发红。他没有擦。他只是把脸埋进碗里,一口一口,直到喝完最后一滴。
院子里很静。没人问他在乱葬岗发生了什么,没人问他那一身血是谁的。大家只是安静地喝自己的粥。像四个见惯了苦的人,在用沉默告诉一个刚刚爬出来的人:这里不问过去。
饭后,陈凡把孙悟天和白起风叫到后院。
“你俩打一架。”陈凡说。
两人同时看向他。
“点到为止。”陈凡蹲在地上,用手指画了个圈,“谁出圈谁输。孙悟天,你左手不能用。白起风,你空手。开始。”
孙悟天先动了。他右脚蹬地,像颗石子一样弹出去,右拳直取白起风面门。白起风侧身,拳风擦着他耳畔过去。他反手一抓,扣向孙悟天的手腕。孙悟天半路变招,右肘下沉,撞向白起风小腹。白起风收腹后撤,一脚扫向孙悟天下盘。两人在圈子里来回试探,拳脚撞在一起,发出“砰砰”的闷响。
“你在试探我。”白起风说。
“你不也是?”孙悟天笑了笑,“你那一爪,能撕开狼皮。刚才要是抓实了,我手腕就断了。”
“你那一肘,能撞碎石头。收了三成力。”
“没意思。”孙悟天后退一步,“师父,他怎么像块石头,又冷又硬。”
“你像猴子,又闹又跳。”白起风说。
陈凡在旁边看得清楚。孙悟天是天生斗战,越打越兴奋。白起风是杀道入骨,每招每式都带着致命的精准。这两个人如果真打起来,前三十招是切磋,三十招后就是不死不休。但现在他们互相收着力,都在试探对方的底。这很好。说明他们都把“宗门”二字听进去了。
“行了。”陈凡站起来,“你俩算平手。从今天起,孙悟天是大师兄,白起风是二师兄。”
“凭什么他当大师兄?”孙悟天不服。
“因为我来得早。”白起风忽然说。
“就早一天!”
“一天也是早。”
陈凡乐了。这个在乱葬岗里等死的少年,居然会争这个。
“别争了。”陈凡说,“等我收了第三个,你们一起当师兄。”
“第三个是谁?”孙悟天问。
陈凡还没来得及回答,归途的声音先到了:“第三个目标,在青云山南边三十里外的清风棋馆。状态:正常。建议宿主明日出发。”
“明天去。”陈凡说,“今天太晚了。”
他让两人各自回屋休息。孙悟天还住原来那间,白起风被安排在隔壁的柴房。柴房没床,只有一堆干草。陈凡抱了床破褥子过去,铺在干草上。
“先凑合睡。”陈凡说,“以后宗门有钱了,给你盖间大的。”
白起风站在门口,没动。
“师父。”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为什么要收我?我杀了那么多人。”
陈凡转过身,看着他。夜色里,白起风的脸半明半暗,那双眼睛里的血丝还没褪尽,像两道未愈的伤。
“你杀人的时候,是开心的吗?”陈凡问。
白起风摇头。
“那就对了。”陈凡说,“会为杀人而痛苦的人,还没坏透。你还来得及。”
他拍了拍白起风的肩,转身回屋。
这一夜,陈凡没有睡。他坐在自己那间漏风的茅草屋里,给归途列了一张清单:疗伤丹三颗,止血散五包,接骨膏一盒,基础吐纳法一部,低阶聚灵阵一套。全是给两个新弟子准备的。
“总共多少?”陈凡问。
“两千三百功德点。”归途说,“你确定都买?你刚才还嫌疗伤丹贵。”
“那是对我。对徒弟,不能省。”
归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陈凡,你变了很多。”
“有吗?”
“第二世的你,不会对任何人心软。你杀过的人,比天煞门见过的都多。”
陈凡靠在墙上,看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夜风很凉,把远处的树影吹得摇摇晃晃。
“因为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陈凡说,“现在,我有一座破宗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和两个小怪物。”
归途笑了。
“睡吧。”归途说,“明天还要去棋馆。”
“嗯。”陈凡闭上眼。
窗外,月光很亮。院子里传来极轻的磨刀声,那是瘸子还没有睡。另一个方向,柴房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白起风睡着了。这是三天来,他第一次真正睡着。
陈凡听着这些声音,心里忽然很满。像一颗空了太久的心,终于被人放了点东西进来。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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