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颈的筋突突跳着,林远撑起半个身子,指腹蹭到一层薄汗。头顶的吊扇吱呀晃,转一圈就发出要散架的动静,吹下来的风裹着霉味,混着泡面发馊的气息。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片发黄的污渍,脑子里的画面像碎玻璃一样扎进来——城中村的窄巷、路灯下拖行的痕迹、一张笑得憨厚的脸。
那人的嘴一张一合,喊他“远子”。张伟。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焦躁。
紧接着是更多碎片:潮湿的墙皮、修车摊的铁皮棚、派出所里民警不耐烦的摆手、手机屏幕上“发送失败”的红色提示。还有一个画面反复出现——窄巷深处,一道拖痕,深色的,像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拽过去留下的。林远扶着床沿坐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节粗大,掌心有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机油。这不是他的手。他昨天还在写字楼的工位上敲代码,屏幕上的排期表改了十七版,键盘缝隙里卡着饼干碎屑。
然后眼前一黑——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疼得他整个人蜷起来,再醒来就是这里。二十岁,南城城中村,同名同姓的林远。他吸了口气,霉味钻进肺里,呛得他咳了两声。
桌上的东西很乱:半桶泡面,几团揉皱的纸巾,一本软皮笔记本,还有一张压在笔记本底下的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是这个身体的林远,另一个是张伟。
两人站在城中村入口的牌坊下,张伟搭着他的肩,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照片边缘卷了,像是被反复摩挲过。翻过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2019.6.3,伟子请吃烤串。”字迹歪歪扭扭,带着点酒意。
笔记本的封皮磨得发白,翻开,前几页是些日常琐事:今天吃了什么,花了多少钱,哪个工头又扣了工资。字迹工整,偶尔还画个笑脸。翻到近半个月,笔迹明显乱了,字越写越快,越写越潦草,有些地方用力大到把纸面划破。
“又有人不见了。巷口卖早餐的老刘,三天没出摊。他老婆去派出所报案,民警做了笔录,让她回去等消息。”
“老刘是第三个了。第一个是收废品的陈瘸子,第二个是巷尾卖卤味的阿珍。都是晚上不见的,第二天只剩一道拖痕。”
“我去派出所了。我说我看见了,巷子里有东西拖着人走。民警看了我一眼,问我是不是熬夜打游戏打多了。我说没有。他让我回去睡觉。”
“第二次报案。我带了照片去——窄巷里的拖痕,还有几根毛。民警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这能说明什么?我说那毛不像人的。他把照片还给我,让我别耽误他们工作。”
“第三次报案。我直接带了那几根毛去。民警用镊子夹起来看了看,说像是狗毛。我说狗毛没有那么粗。他把毛收进证物袋,说会调查,让我回去等通知。我知道他不会查。”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男声,很平静,像在念通知:‘别造谣。’然后挂了。我回拨,空号。”
林远的手指停在那一页,指尖有点发麻。他翻到更后面,日记的最后几页几乎全是重复的恐惧:
“张伟说他也看见了。他说那东西不是人。他说他要去找证据。”
“张伟不见了。昨晚他说去巷子那头拍点东西,让我等他。他没回来。手机打不通,出租屋没人。”
“我不敢睡。巷子里有声音。”
窗外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阅读。沉闷的拖拽声,布料蹭过水泥地的摩擦声,还有一声被捂住的呜咽——短促,像喉咙里挤出来的。林远整个人僵住。
他放下日记,屏住呼吸,一寸一寸挪到窗边。窗帘是那种廉价的印花布,边缘发黄,洗得起了毛。他捏住一角,只掀开一条缝。
路灯在窄巷尽头,昏黄的光一闪一闪,像电压不稳。巷子深处,一个高大人影正拖着另一个人往黑暗里走。那个人影裹在黑衣里,看不出任何体貌特征,两条胳膊垂着,像没有骨头一样晃荡。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拖着什么习以为常的东西。被拖的人他认识。王叔,住在隔壁,白天还在巷口修自行车。
王叔的胳膊垂在地上,随着拖拽的动作蹭过水泥路面,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像一袋被拖走的粮食。只有那一声呜咽——短促的,像喉咙里挤出来的——证明他还活着。
林远的手攥紧了窗帘布。他想喊,嗓子里却像堵了团棉花。他盯着那道拖痕,脑子里闪过日记里的一句话——“巷子里有东西拖着人走”。
原来原主写的是真的。他盯着那个黑影,试图看出点什么。但那个人影裹得太严实,连脸都埋在阴影里,只有身形——太高了,比王叔高出两个头,肩也宽得不正常。
黑影拖着王叔拐过巷角,消失在视野里。拖痕留在路灯下,深色的,在昏黄的光里泛着一点湿润的光泽。林远退回去,抓起桌上的笔记本,手指发抖地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没有日期。字迹潦草得几乎划破纸面,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
“他们不是人。”
林远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出租屋——门锁着,窗户关着,吊扇还在吱呀地转。三伏天的热气闷在屋里,墙皮上的水泡好像又鼓大了一点。
窗外的拖拽声停了。然后窗户玻璃碎了。碎玻璃飞溅进来,有一片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疼。
吊扇被震得晃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阴冷得像蛇爬过后颈:
“张伟在哪。”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那个声音绕过了耳朵,直接压在他的意识上,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脑干。林远僵在原地,后背的汗瞬间凉透。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像砂纸。他不知道张伟在哪。甚至不确定这个身体的原主和张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不能说实话。他压住呼吸,尽量让气息平稳下来。手指在桌沿上收紧,指节泛白。
他没有转头去看窗户,也没有出声。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吓傻了的人。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冷,像冰碴子扎进脑仁:
“张伟。在哪。”
吊扇的叶片还在转,吱呀,吱呀。墙皮上鼓起的水泡在灯光下泛着黄。窗外,窄巷里的路灯闪了两下,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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