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中的声音像被掐断的电流，骤然消了。压迫感从颅骨深处退潮般撤走，耳膜里残留着嗡鸣。
林远在原地站了两三秒，确认那声音不会再回来，才松开桌沿，侧身往床边挪。床垫底下压着水果刀，昨天削苹果用的，刀刃上沾着一点锈迹。他把刀攥在手里，指腹贴着刀柄，冰凉的触感让呼吸稍微稳了一些。
窗户还开着，玻璃碎了大半，夜风灌进来，窗帘鼓起又落下。林远贴着墙根挪过去，先探出半个头，朝窗台上看了一眼。窗台上留着一道湿漉漉的黑色手印。
五根指印清晰可见，比正常人的手掌大了一圈，边缘还在往下淌，黏稠的液体顺着瓷砖缝渗进墙皮。他屏住呼吸，往窗外看。窄巷里空荡荡的。
路灯灭了，月光照在水泥路面上，映出一滩黑乎乎的东西——就在王叔被拖走的位置。那滩液体泛着油亮的光泽，像某种黏稠的油脂，顺着砖缝淌开，边缘已经有些凝固。旁边散落着几缕灰白色的毛发，粗粝、卷曲，完全不像人类的头发，倒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的皮毛。
王叔不见了。黑影也不见了。林远退回来，把窗户关上——玻璃碎了大半，关不严实，只能拉上窗帘遮住。
走到门口，反锁，又把桌子拖过来抵住门板。做完这些，后背已经湿透了。他走到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日记。
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原主在扉页上写着名字和日期。一页一页翻过去，前几页记的都是琐事——房租、水电、今天吃了什么。翻到中间，笔迹开始变乱，字越写越急。
“张伟说有人跟着他。不是人，他说不是人。”
“今天张伟没来。我去他住的地方找，门锁着，窗户关着，里面没人。房东说他两天没回来了。”
“我报了警。警察说成年人失踪不满24小时不予立案，让我先回去等消息。”
“晚上回来的时候，巷口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人。背对着我，一动不动。我绕了远路，从另一头进的楼。”
“他又在。这次站在我窗户下面，抬头看着我。看不清脸，但我知道他在笑。”
林远的手指停在纸页上，指尖微微发颤。他继续往后翻，最后几页的字迹几乎是在纸上划出来的，笔画深得划破纸面，墨水洇成一片。
“他们不是人。”
四个字，暗红色，干涸后结成痂壳。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到一半被什么东西打断了。日期是张伟失踪那天。
原主写下这行字之后，再没在这本日记里写过任何东西。他正要合上日记，窗户那边传来一声脆响。玻璃碎了。
不是之前那种裂痕——整块玻璃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砸开，碎片溅了一地。林远站起来，水果刀攥在手里，刀尖朝外。一个男人从窗口翻进来，动作很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他穿着普通的灰色T恤，牛仔裤，运动鞋，看起来跟城中村里任何一个年轻人没什么区别。但林远看到了他的眼睛——瞳孔是竖的，一条细缝，像蛇。男人的目光扫过房间，落在林远身上。
林远还没来得及开口，一股无形的力量就压了下来。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脑子，从颅骨内侧往外挤压。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眼前的东西开始晃动、变形，耳朵里灌满尖锐的蜂鸣。
“张伟在哪。”
男人的嘴唇没动，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炸开。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往颅骨深处钻。林远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说。
他不知道张伟在哪——但就算知道，他也不会开口。男人的眉头皱了一下，精神力又加重了几分。林远的视野开始发黑，边缘像被烧焦的纸一样卷曲。
手指死死攥着水果刀，指节泛白，但手臂已经使不上力气。一股热流从指尖涌出来。不是普通的血。
那热流沿着血管往上蹿，烧得整个右手都在发烫。林远低头看了一眼——指尖被碎玻璃划破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血珠是淡金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男人也看到了。
他伸出一只手，朝林远抓过来，五指张开，指尖几乎要碰到林远的衣领。一滴淡金色的血珠从林远指尖滴落，溅在男人的手背上。白烟冒起来。
刺鼻的焦糊味在房间里炸开，男人的手背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翻卷，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肉。男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缩回手，竖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他的声音第一次从嗓子里挤出来，沙哑、扭曲，“你是什么东西？”
林远没回答。他趁着男人后退的空隙，往前扑了一步，水果刀横在身前。右手还在发烫，淡金色的血珠顺着刀柄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出租屋里的灯闪了两下，忽明忽暗。温度像是骤降了几度，林远呼出的气在灯光下隐约可见一丝白雾。男人盯着他，竖瞳收缩成一条更细的缝，像是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猎物。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背上的溃烂还在冒烟，但他没有再退。
“有意思。”声音恢复了那种直接在脑中响起的质感，“你身上有东西。”
林远没接话。退到墙角，刀尖对着男人，右手攥得死紧，淡金色的血珠一滴一滴落在脚边。他不知道自己的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竖瞳的男人，怕它。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