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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born in 1983: Picking Matsutake from the Mountains

Chapter 1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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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Reborn in 1983: Picking Matsutake from the Mountai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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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三年七月。

滇西,邕康县。

县外贸组那间办公室里,三个人围着一只竹筐。

筐里是一筐菌子,在屋里搁了四天,蔫了,边上那几朵已经出了水,屋子里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味儿,酸里带腥。

省外贸下来的那位姓陈,捏起一朵举到窗户跟前,翻过来调过去地看。

“就是这个。”

“陈科长,您可看仔细了。”县土产公司的马经理凑过去,“这玩意儿我们这儿满山都是,一到七月成片地长,本地话叫臭鸡枞。喂猪,猪都得先拱两下才肯吃。”

“我看仔细了。”

“那……”

“我看了半年了。”陈科长把菌子搁回筐里,掏手绢擦手,“广南、思茅、保山,我跑了十一个县。日本人要的就是这个。伞不开,虫不蛀,七寸上下。”

他把手绢叠了两折。

“六十块钱一公斤。”

屋里一下子没了声。

马经理端着的搪瓷缸子停在半空,停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六十块……一公斤?”

“外汇。”

要说这两个字,在八三年的县城里头,那分量可就不一样了。

马经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搓。

“咱们两分钱一斤收的东西,人家六十块一公斤要。”他冲着自己膝盖说了一句,“这中间隔的哪是钱啊,这隔的是脑子。”

“那还等什么!”他猛地又站起来了,“满山都是!我明天就下通知,让各公社敞开收!”

“收什么。”

“收这个啊!”

陈科长抬眼看了他一下。

“马经理,这东西什么时候出、出在哪片林子、几天不采就开伞、采下来几个钟头不上冰就废,您知道吗?”

马经理张着嘴。

“不知道。”

他往筐里那堆蔫掉的菌子看了一眼。

“我也不知道。这个省,眼下没人知道。”

这话说得实在,也说得难听。可屋里两位谁也没顶回去,因为人家说的是实情。

去年省里试着收过一回,收上来三千多斤,装了两卡车往昆明拉,等到了地方开箱,一箱一箱全是烂的,伞开得像撑破的雨伞,一股子氨水味。日本人的验货员站在车厢跟前一句话没说,扭头就走了。

那三千多斤,最后挖了个坑埋了。

为什么会烂?谁也说不上来。反正从那以后,省里再提这东西,底下就没人敢接。

“那这一筐是哪儿来的。”陈科长把报纸往桌上一铺。

外贸组的小周把一张条子从抽屉里翻出来。

条子是公社收购站开的,纸糙,字歪,边上还沾着一块油印。

小周把那张条子凑到眼跟前,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念。

“白泥塘公社,杨家寨。七月初九,杂菌四十七斤,两分一斤,九毛四。”

“九毛四。”陈科长把这三个字重了一遍。

四十七斤,二十三公斤半。

按日本人的价,一千四百一十块。

这笔账屋里三个人都会算,可谁也没张嘴。八三年的一千四百一十块,够在县城起半间瓦房。说白了,这一筐蔫菌子搁在这儿四天,等于四天前有人把一间半瓦房两分钱一斤卖了。

“这一筐搁了四天。”

陈科长伸手在筐沿上敲了一下。

“四天,还有二十来朵没开伞。”

他把那二十来朵一朵一朵挑出来,摆在报纸上,摆成一排。

“别的县送上来的,隔一天就全开了。这一筐,四天。”

“这说明什么?”马经理凑过去看。

“说明采它的那个人,采的时候就知道该采哪一朵。”

屋里又静了。

“条子上收货人写的谁?”

小周把条子翻过来。

“杨守富。”

“我去!”马经理头一个站起来,“白泥塘是我们土产公司的片区!”

“白泥塘是全县的片区。”外贸组那位也把椅子往后一推。

陈科长没跟他们抢。他把手绢重新揣回兜里,走到窗户跟前,往外头的天上瞄了一眼。

“两位。”

“陈科长您说。”

“这一茬,山上还有七八天。”陈科长背着手,“七八天一过,今年就没有了,日本人的三吨货,明年再谈。”

他转过身来。

“谁去都行。明天早上七点,我在车上等。”

白泥塘公社,杨家寨。

从县城到白泥塘一百二十里,班车只到公社,剩下十八里全是山路,得走。

这个下午,被三个人争来争去的杨守富,正蹲在自家屋檐底下削竹片。

他二十三,家里五口人,两亩薄地。一年到头挣的工分换成粮不够吃到年根,剩下的日子全靠山。

昨儿他刚从收购站回来,兜里那九毛四还没动。

这九毛四他记得清清楚楚。

不是因为钱多。是因为上辈子他也拿过这九毛四。

那年他也是二十三,也是七月初九,也是四十七斤。

杨守富上辈子干了一辈子松茸。

从八三年两分钱一斤,一直干到二零一几年论朵卖。他亲眼看着这东西一路涨上去:两分,五分,两毛,一块,五块,二十,八十,二百。最后是一朵品相好的,能顶山里人家一亩苞谷。

可他是九零年才明白过来的。

八三到九零,中间隔着整整七年。

那七年他跟寨子里所有人一样,管这东西叫臭鸡枞,上山看见了绕着走,一脚踩烂几朵还得骂一句,嫌鞋底沾了味儿。

七年。他这辈子最好的七年,就那么从他脚底下烂掉了。

这一回他早知道了七年。

可早知道七年,顶个什么用?

昨天他背着四十七斤下山,走了十八里山路到公社。收购员拿脚踢了踢他的筐,问这玩意儿有人要?给你按杂菌算,两分。

他说这不是杂菌。

收购员抬起头来看他:“那你说是啥。”

他答不上来。

这东西的名字,是十年以后才传进山里来的。他要是张嘴说松茸,收购员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他要是说这东西日本人要,那就更是找死。八三年,一个山里娃张口就是日本人,他得先把自己跟日本人是什么关系说清楚。

所以他只能眼看着那四十七斤被倒进麻袋,眼看着收购员在本子上写下杂菌两个字,然后伸手接过那九毛四。

要说憋屈,这才叫真憋屈。你知道,可你说不出来;说出来了,人家也不信。

杨守富把最后一片竹削好,一根一根插进背篓的破口里,拿麻绳绕了三道,勒紧。

他抬头看了看天。

七月的滇西,午后必有一场雨。雨后头一天不出,第二天早上,那片林子里就该顶出新的了。

这一茬还有七八天。

他知道哪片林子出,知道该几点上山,知道怎么下手不伤菌塘,知道采下来该拿什么东西垫、什么东西盖。

他就是不知道,采回来该往哪儿送。

这东西他能采,一天能采别人三天的量。可采下来呢?搁在筐里就是两分钱一斤的臭鸡枞,谁认?

他更不知道的是,一百二十里外那间办公室里,三个人正为着他昨天卖掉的那四十七斤,吵了整整一下午。

明天早上七点,有一辆吉普车会从县城出发。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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