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早上七点从县城出的,到白泥塘公社已经快十一点。
一百二十里,前六十里石子路,后六十里土路,车过一趟,后头跟着一路黄烟,好一阵子都落不下去。
公社赵主任在院门口接的车。
他四十来岁,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扣到顶,见了陈科长伸出两只手来握。
“陈科长,稀客啊!我们白泥塘,省里的领导十年没来过一回。”
“不是领导,是来求人的。”
陈科长从兜里摸出那张条子。
收购站就在公社大院隔壁。赵主任让人把收购员老段叫过来。
老段五十出头,一只眼睛有点毛病,看人得偏着头。他接过条子看了两眼,脸上就白了一层。
“陈科长,这个……”
“这个怎么。”
“这个是我收的。”老段偏着头,声音都发虚,“那天他背下来四十七斤,我看着不像样,边上都出水了,我就按杂菌给的价。公家的钱,我一分没多给。”
“谁问你价了。”
老段愣住。
“我问你人。”
老段这才把那口气松下来,脸上也有了血色。
“人我知道啊。杨家寨的杨守富嘛,那小子常年在山上泡着。”
他把条子往桌上一放,又添了一句。
“不过陈科长,这东西真不稀罕。”
“怎么讲。”
“满山都是。”老段拿手往窗外一划拉,“我们这一片,七月里头,您随便钻进哪片林子,脚底下踩的都是。要多少有多少。”
赵主任听到这儿,眼睛就亮了。
“陈科长,这好办得很!”
“怎么办。”
“我下个通知。”赵主任把桌上那个搪瓷缸子往边上一推,腾出块地方,“全公社十一个生产队,一千八百多户。我把价往上提,提到一毛。”
“一毛?”
“一毛!”赵主任伸出一根指头,在桌上点了点,“两分变一毛,翻五倍。陈科长您信我,明天天不亮,这十一个队的人全在山上。”
陈科长没接话。他把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赵主任,我不要多,我要好。”
“那不一样吗?”赵主任笑起来,“采得多,好的自然就多嘛。”
要说这句话,听着是那么个理儿,天底下九成的人都会这么想。
“去年省里收了三千多斤。”
陈科长没看他,眼睛落在窗外那条土路上。
“两卡车,拉到昆明。开箱的时候一箱一箱全是烂的。日本人的验货员站在车厢跟前,一句话没说,扭头就走了。”
“那三千多斤,最后挖了个坑埋了。”
屋里静了一下。
“那……那是他们不会弄。”赵主任把缸子又端了起来。
“谁会弄?”
赵主任答不上来。
陈科长看着他,看了有一会儿。
这一趟他跑了十一个县,这样的对话来回过了不下十遍。每回到这一步,对面那位就答不上来,跟着就开始说场面话:我们一定努力,我们全力配合,您放心。
其实他心里明白,人家肯用心,只是压根不知道该往哪儿用。
这东西的门道,眼下就攥在几个山里人手里。要命的是,那几个人自己都不知道那是门道。
陈科长也没再逼。他要的是货,这一茬满打满算还剩七天,他没工夫在这儿跟人讲道理。
“通知你发。”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另外给我办一件事。”
“您说。”
“把杨守富找来。”
通知是当天下午贴出去的。
红纸黑字,贴在公社大院门口那面墙上,各生产队的广播喇叭也念了三遍。
臭鸡枞,一毛钱一斤,敞开收,不限量。
一毛钱在八三年的白泥塘是什么概念?
一斤盐一毛四,一盒火柴两分。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整天,工分折下来也就三四毛。
现在山上白长的东西,一斤给一毛。
消息从公社传到杨家寨,用了不到两个钟头。
杨守富听见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妹妹从坡下头一路跑上来,鞋都跑掉了一只。
“哥!哥!臭鸡枞一毛钱一斤了!公社贴了红纸!”
斧头在他手里停住。
一毛钱一斤。
全公社一千八百多户,明天天不亮,山上得有几千号人。
那个场面杨守富闭着眼都能看见:男的女的老的小的,背篓、麻袋、化肥口袋,见着就薅,连土带菌塘一把拽起来。薅完了往筐里堆,堆到冒尖,太阳底下走十几里山路下来。
交到收购站,过秤,一毛。
然后呢?
然后老段把这几千斤堆进收购站的仓库,等县里派车。车什么时候来?三天,五天。等车来了装上车,一百二十里土路颠到县城,再从县城往昆明。
到昆明开箱。
跟去年一模一样。
可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菌塘。
这东西不是长在树上的果子,摘了明年还长。它是从树根底下那一片菌丝上顶出来的,那玩意儿在地底下盘了几十年,才盘出这么一片。你拿手一薅,连土带丝扯起来,这一片就废了。
废了要多久才缓得过来?
杨守富知道。他上辈子亲眼见的。
八十年代末,寨子后头那片林子让人这么薅了三年。从九一年起,一朵不出。
到他七十岁那年,还是一朵没有。
那片林子后来在寨子里改了个名,叫秃山林。后生们不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因为等他们生下来,那儿本来就是秃的。
他把斧头往柴墩上一插,往坡下走。
坡下头,寨子里已经闹翻了。
有人在磨镰刀,有人在灯下缝口袋,队长家门口围了一圈人,全在问明天几点上山、收购站几点开秤。
杨守富站在人堆外头。
他要说的话,在自己心里是清清楚楚的:这么采,三年就绝。
可这话说出去是什么?
是一个二十三岁、没念过几天书、家里两亩薄地一年到头不够吃的后生,站在一寨子人跟前,让人家别去挣那一毛钱。
上辈子他没说。
这辈子他也没说。
他要是敢说,上辈子就说了。可这话搁在这个坡上,一文不值。这个道理他花了一辈子才想明白:你要让人听你的,你得先让人看见你挣着了钱。
第二天天没亮,杨家寨的人就动身了。
男男女女一百来口,顺着东边那条道往上走,火把连成一条线,从坡底一直串到山腰。
东边那片林子松树粗,土肥,出得最多,年年都是那儿最先冒头。
杨守富也起来了。
他背上空篓,走出院门,往西。
西边那片林子长得慢,树瘦,出来的松茸个头小,本地人嫌不压秤,从来没人去。
可日本人验的不是斤两。
伞不开,虫不蛀,七寸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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