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跟着他往西的有十七个人。
教的东西不多,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蹲下去看土包,竹签斜着插,起完了把土拨回原样,伞张开的别要。
说三遍,比划两遍,大多数人当天就上了手。
这活儿本来就不难。难在从前没人告诉过他们,脚底下这一朵跟那一朵,中间能差出十倍的钱。
不告诉,是因为收的人自己也不知道。收的人不知道,那这十倍的钱这些年都进了谁的兜?
杨守富站在坡上,看着这十七个人散进林子。
心里头有一样东西是别人不知道的。
这十七个人,上辈子一个也没有。上辈子这个七月,他们在东坡薅,他也在东坡薅。整整七年,全寨子没有一个人晓得自己脚底下踩的是什么。
杨大贵学得最慢。
不是他笨,是他手上那点劲改不过来。看见一朵,手先伸出去了,伸到半道才想起来该拿竹签。
头一个上午他起坏了十几朵,起坏一朵骂一句。
晌午歇脚,他蹲到杨守富旁边,闷着抽完一根烟,才开口。
“守富。”
“嗯。”
“昨儿那两根,你为啥非要摆一块儿给我看。”
“不摆一块儿,你不信。”
杨大贵没再问。
下午他起的那些,一朵没坏。
头一天下来,一等货二百四十斤。
傍晚收秤,院子里那堆一等货头一回没往仓库里搬。
陈科长站在货堆跟前,跟马经理商量发车的事。
马经理拿铅笔在本子上点了两下。
“现在还不到两千斤。等上两天,攒够一车再发,一趟顶三趟。”
“等不了。”
马经理抬起头。
“怎么等不了?小杨,这个账你算算。从县城到昆明六百多里,一趟车光油钱路费就是十来块。你天天发,一个月三百块,一年三千六。”
他把铅笔头往本子上一戳。
“咱们做买卖的,一分一厘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马经理,您算的是车钱。”
“那你算的是啥?”
“我算的是货钱。”
杨守富朝那堆货抬了抬下巴。
“这儿二百四十斤,收上来是二百四十块。到了日本人手里,是七千二。”
“这一堆搁三天,一斤也剩不下。”
“一车油钱十来块。一车货烂了,是七千二。”
这话他不是吓唬人。
上辈子八六年,他跟过一趟去昆明的车。四千斤货装在麻袋里摞了三层,苫布盖得严严实实。车走了两天半,到地方掀开苫布,最底下那层已经在淌黑水,上头那层看着还行,手一捏也是空的。
那一车最后挑出来六百多斤能用的。
剩下三千多斤,是拿铁锹推下车的。
推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站着。那会儿他四十来岁,已经算是行里的老手了,可他连一句话都插不上。凭什么?凭他不是管车的,也不是管钱的。
马经理手里那支铅笔停住了。
陈科长这才开口。
“那你说怎么走。”
“三样。”
杨守富伸出一根指头。
“头一样,不攒。当天下山的货,当天走。”
第二根指头。
“第二样,白天不走,走夜路。日头落了装车,天亮进县城。”
第三根指头。
“第三样,装车之前,货得先在阴地里摊开搁一个钟头。”
“这一样是为什么。”
“刚下山的货是热的。”杨守富拿手在货堆上头虚按了一下,“太阳晒了半天,山路上背着又捂了两个钟头。这会儿直接装车盖上苫布,一夜就闷熟了。”
“摊开凉透了再装,能多顶一天。”
陈科长听懂了,可他没马上点头。
跑了十一个县,他听过的办法不少。省里的、地区的、专家写在纸上的,一样一样都听过。
可那些办法里头,从来没有一样是这么细的。
细到一个钟头,细到一层苔藓。
日头落下去的时候,二百四十斤一等货摊在收购站院子当中的阴地里。
摊成薄薄一层,一根挨一根,谁也不压谁。
篓子是现编的。公社找了七个会编篾的老汉,蹲在墙根底下编了一下午。
篓底垫湿苔藓,中间隔蕨叶,一层货一层叶。
装上车也不是挨着堆。篓子跟篓子中间拿木条架空,留一指宽的缝走风。苫布只搭前半截,后半截敞着。
车队的老陶下来看了一眼,直摇头。
“这么装,一车装不了几个。”
“装不满就装不满。”
老陶又指了指车头。
“夜里跑山路,我这车灯就一只是亮的。”
“那就慢点走。”杨守富把最后一个篓子扣好,“到不了天亮也没关系,别停在太阳底下就行。”
车打着火的时候,杨守富爬上了驾驶室。
老陶从窗户里探出头。
“你也去?”
“我跟一趟。”
这一趟他非跟不可。
上辈子烂在路上的货他见得太多了,一车一车,什么样的烂法他都见过。可他从来没跟过头一趟。
头一趟走通了,往后这就是规矩。头一趟走砸了呢?往后谁也不会再听他的。
车灯在土路上晃出去,一晃一晃,拐过坡底那道弯就看不见了。
头六十里是土路。
车走得极慢,一个钟头也就十来里。老陶那只独眼车灯照出去,路面上一个坑一个坑全是黑影,看不出深浅,只能凭记性走。
车厢后头那半截没盖苫布,夜风顺着篓子中间留的缝往里灌。
走到二十里上,杨守富让停了一回车。
他跳下去,爬上车厢,把手伸进最当中那个篓子。
苔藓还是湿的。手指头顺着篓壁往下摸,摸到底,凉的。
“咋样?”老陶在下头喊。
“凉着呢。”
“凉着你还下来干啥。”
“看看。”
上了车老陶就乐了。
“我拉了十几年货,头一回见着有人半道下去摸货凉不凉。”
杨守富没接话。
凉不凉这件事,摸一回是踏实一回。上辈子他也想摸,可摸了白摸,那会儿没人肯为他改一样东西。这一回他敢摸,是因为摸出毛病来还改得动。
后六十里是石子路,车总算能跑起来了。
天边泛白的时候,车进了邕康县城。
而这一夜,白泥塘那头也没闲着。
陈科长在公社大院门口站着,看着车走远,才回屋去写当天的电报稿。
稿子写了一半,桌上那部手摇电话响了。
是省外贸打来的。
那头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日本商社的验货员已经到昆明了。
第二句,比原先定的日子早了六天。
第三句,人家要先看样。样看不上,三吨的事就不谈了。
陈科长放下听筒,在屋里站了好一阵。
他手里这批货,头一车刚出发,这会儿正走在那一百二十里土路上。
车上那个人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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