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那间办公室里,桌上还搁着早上那杯没喝完的茶,早凉透了。
“我给你算笔账。”陈科长把那张收购条子推到他跟前,“你一天三十斤,六天一百八十斤。我要六千斤。”
“我知道。”
“所以我要你教人。”
杨守富没马上应。
教人这两个字听着简单。可难的地方不在教,在教会了之后怎么办。
你教会一个人挑,他挑出来的好货,跟别人薅来的烂货堆在一个院子里,一样过秤,一样一毛。
那他凭什么听你的?
这个道理他上辈子花了十来年才摸明白:手艺值不值钱,不看手艺,看收货的人肯不肯把它分开算。
“陈科长,我教。”杨守富抬起头,“可我有个条件。”
“你说。”
“价得分开。”
“怎么分。”
“分三等。”杨守富伸出三根指头,“伞不开、根干净、七寸上下的,一等。伞张了一点、个头不齐的,二等。出了水的、有虫眼的、压烂的,不收。”
“价呢。”
“一等一块,二等三毛。”
这三个字落地,屋里几个人的脸色各不相同。
“一块钱一斤?”赵主任的嗓门一下就上去了,“守富!你晓不晓得一块钱是多少?我们公社的会计,一个月才四十二块!”
老段由着赵主任嚷完,才偏着头开口。
“还有一样。谁定这个等?”
“我定。”
“你定?”老段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恶意,就是不信,“守富啊,你今年二十三。这杆秤我守了十九年。”
“段叔,我不抢您的秤。秤还是您守,我只管看货。”
“看货就是定钱。”
“那就当众看。”
杨守富往前挪了半步。
“头三天我定,定完了摆在院子当间,谁不服,拿起来对着日头看。我说是一等,他说不是,咱们当场把这一朵劈开。里头有虫眼算我的,没有算他的。”
老段偏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这杆秤他守了十九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来交货的十个里头有九个想在秤上占那么一星半点便宜:筐底垫石头的,往麻袋里洒水的,把烂的埋在当中的。他这只坏眼睛就是六八年让人拿秤杆抡的,抡他的那个人,为的是四毛钱。
可这后生今天上门,是要他把秤看得更严。
十九年,头一回。
图什么呢?
“还有一样,主任。”
“你说。”
“您贴的那张红纸不用撕。”
赵主任愣住了。
“一毛照收。”
杨守富往赵主任那边看了一眼。
“谁要是嫌麻烦不愿意挑,薅一筐下来照样一毛,一分不少他的。我这三等价是往上加的,加在您那张红纸上头。”
赵主任张了张嘴,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这话堵得他一点脾气没有。他那张红纸不作废,公社的政绩还在;愿意挑的多挣,不愿挑的照旧。里外都是他这个主任办的好事。
陈科长一直没插话。
这会儿他把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一等一块。”
他把杯子往边上推开一点。
“我同意。”
“陈科长!”
“赵主任,这个钱不走你们公社的账。”陈科长把茶杯往桌当中一推,“从省外贸的收购款里出,你们只管收,收上来的账我签字。”
他扭头看了赵主任一眼。
“我这一趟带下来的钱,是给货的,不是给斤两的。”
新通知是当天下午贴的,就贴在那张红纸底下。
一等一块,二等三毛,不合格的照旧一毛。
一块钱一斤。
这四个字在山里头是什么分量,不用谁解释。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整天三四毛,这是一斤菌子顶三天工。
杨大贵头一个不信。
他前一天薅了一百二十斤,挣了十二块,回家他爹在灯底下把那十二块数了三遍,夸了他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收购站院子里摆开了两张桌子。
一张是老段的秤。
另一张桌上什么也没搁,就杨守富一个人坐着。
杨大贵头一个把口袋往桌上一墩。
“守富,你给我看看,这是几等。”
杨守富没急着看。他先把袋口解开,把里头的东西往桌面上倒。
倒出来一小堆,一半是压扁的,边上发着黑。
“不收。”
“什么?”
“连三等都够不上。”
杨大贵的脸腾一下就红了。
“昨儿还一毛一斤呢!今儿就不收了?”
“今儿一毛也照收。”杨守富拿手指了指墙上那张红纸,“您这一袋一百二十斤,一毛,十二块,段叔那边过秤就给您。”
“那你刚才说不收是啥意思!”
“我说的是一等二等三等。您这一袋,够不着这三个等。”
杨守富从脚边自己那个篓子里拿出一根,搁在桌上。
又从杨大贵那一堆里挑出一根,搁在旁边。
两根并着摆。
一根立得住,白,直,伞紧紧地裹着柄。
另一根瘫在桌上,伞张开了,边上发黑,一按一个坑。
围过来的人不用他说,看一眼就懂了。
杨大贵盯着那两根看了很久。
他不是看不懂。
昨天在东坡上,脚底下踩过多少这样的好货,他自个儿心里有数。看见一片就往袋子里薅,薅断了半截照样塞进去,反正过秤论斤,谁管你断没断。
那十二块就是这么挣来的。
那这二十六块呢?
轮到杨守富自己那二十六斤,老段把秤砣往里挪了两格,报了数。
“二十六斤。”
陈科长在本子上写了一行,撕下来递给老段。
老段看了那张纸一眼,又偏着头看了看杨守富,从抽屉里数钱。
两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一张一块的。
二十六块。
杨守富把钱接过来,没数,卷起来塞进裤兜。
其实这二十六块他一点不觉得多。上辈子他见过一天进账两万的日子。
可这二十六块跟那两万不一样。那两万是他一个人关起门来挣的,这二十六块,是当着一院子人挣的。
杨大贵手里那十二块还攥着,攥出了汗。他低头看看自己脚边那袋,又抬头看看桌上那一摞。
一百二十斤,十二块。
二十六斤,二十六块。
这笔账院子里站着的人全会算。
陈科长还给了他另一样东西。
是一张公社的信笺,上头写了三行字,末了盖着公社的公章,右下角是陈科长自己签的名。
白泥塘公社松茸代收点,验级员,杨守富。
杨守富把这张纸折成方块,塞进上衣内兜,隔着褂子按了按。
上辈子他跑了一辈子松茸,签过的收购合同摞起来能有半人高,那些纸上印的数目,比这张大得多。
可那些都是九零年往后的事了。
第三天天不亮,杨家寨的人又动身了。
这一回,坡底下那条道分了岔。
一拨人还是往东,人少了一多半。
另一拨跟在杨守富后头,往西。
头一个是杨大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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