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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born in 1983: Picking Matsutake from the Mountains

Chapter 4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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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Reborn in 1983: Picking Matsutake from the Mountai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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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社那间办公室里,桌上还搁着早上那杯没喝完的茶,早凉透了。

“我给你算笔账。”陈科长把那张收购条子推到他跟前,“你一天三十斤,六天一百八十斤。我要六千斤。”

“我知道。”

“所以我要你教人。”

杨守富没马上应。

教人这两个字听着简单。可难的地方不在教,在教会了之后怎么办。

你教会一个人挑,他挑出来的好货,跟别人薅来的烂货堆在一个院子里,一样过秤,一样一毛。

那他凭什么听你的?

这个道理他上辈子花了十来年才摸明白:手艺值不值钱,不看手艺,看收货的人肯不肯把它分开算。

“陈科长,我教。”杨守富抬起头,“可我有个条件。”

“你说。”

“价得分开。”

“怎么分。”

“分三等。”杨守富伸出三根指头,“伞不开、根干净、七寸上下的,一等。伞张了一点、个头不齐的,二等。出了水的、有虫眼的、压烂的,不收。”

“价呢。”

“一等一块,二等三毛。”

这三个字落地,屋里几个人的脸色各不相同。

“一块钱一斤?”赵主任的嗓门一下就上去了,“守富!你晓不晓得一块钱是多少?我们公社的会计,一个月才四十二块!”

老段由着赵主任嚷完,才偏着头开口。

“还有一样。谁定这个等?”

“我定。”

“你定?”老段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恶意,就是不信,“守富啊,你今年二十三。这杆秤我守了十九年。”

“段叔,我不抢您的秤。秤还是您守,我只管看货。”

“看货就是定钱。”

“那就当众看。”

杨守富往前挪了半步。

“头三天我定,定完了摆在院子当间,谁不服,拿起来对着日头看。我说是一等,他说不是,咱们当场把这一朵劈开。里头有虫眼算我的,没有算他的。”

老段偏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这杆秤他守了十九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来交货的十个里头有九个想在秤上占那么一星半点便宜:筐底垫石头的,往麻袋里洒水的,把烂的埋在当中的。他这只坏眼睛就是六八年让人拿秤杆抡的,抡他的那个人,为的是四毛钱。

可这后生今天上门,是要他把秤看得更严。

十九年,头一回。

图什么呢?

“还有一样,主任。”

“你说。”

“您贴的那张红纸不用撕。”

赵主任愣住了。

“一毛照收。”

杨守富往赵主任那边看了一眼。

“谁要是嫌麻烦不愿意挑,薅一筐下来照样一毛,一分不少他的。我这三等价是往上加的,加在您那张红纸上头。”

赵主任张了张嘴,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这话堵得他一点脾气没有。他那张红纸不作废,公社的政绩还在;愿意挑的多挣,不愿挑的照旧。里外都是他这个主任办的好事。

陈科长一直没插话。

这会儿他把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一等一块。”

他把杯子往边上推开一点。

“我同意。”

“陈科长!”

“赵主任,这个钱不走你们公社的账。”陈科长把茶杯往桌当中一推,“从省外贸的收购款里出,你们只管收,收上来的账我签字。”

他扭头看了赵主任一眼。

“我这一趟带下来的钱,是给货的,不是给斤两的。”

新通知是当天下午贴的,就贴在那张红纸底下。

一等一块,二等三毛,不合格的照旧一毛。

一块钱一斤。

这四个字在山里头是什么分量,不用谁解释。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整天三四毛,这是一斤菌子顶三天工。

杨大贵头一个不信。

他前一天薅了一百二十斤,挣了十二块,回家他爹在灯底下把那十二块数了三遍,夸了他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收购站院子里摆开了两张桌子。

一张是老段的秤。

另一张桌上什么也没搁,就杨守富一个人坐着。

杨大贵头一个把口袋往桌上一墩。

“守富,你给我看看,这是几等。”

杨守富没急着看。他先把袋口解开,把里头的东西往桌面上倒。

倒出来一小堆,一半是压扁的,边上发着黑。

“不收。”

“什么?”

“连三等都够不上。”

杨大贵的脸腾一下就红了。

“昨儿还一毛一斤呢!今儿就不收了?”

“今儿一毛也照收。”杨守富拿手指了指墙上那张红纸,“您这一袋一百二十斤,一毛,十二块,段叔那边过秤就给您。”

“那你刚才说不收是啥意思!”

“我说的是一等二等三等。您这一袋,够不着这三个等。”

杨守富从脚边自己那个篓子里拿出一根,搁在桌上。

又从杨大贵那一堆里挑出一根,搁在旁边。

两根并着摆。

一根立得住,白,直,伞紧紧地裹着柄。

另一根瘫在桌上,伞张开了,边上发黑,一按一个坑。

围过来的人不用他说,看一眼就懂了。

杨大贵盯着那两根看了很久。

他不是看不懂。

昨天在东坡上,脚底下踩过多少这样的好货,他自个儿心里有数。看见一片就往袋子里薅,薅断了半截照样塞进去,反正过秤论斤,谁管你断没断。

那十二块就是这么挣来的。

那这二十六块呢?

轮到杨守富自己那二十六斤,老段把秤砣往里挪了两格,报了数。

“二十六斤。”

陈科长在本子上写了一行,撕下来递给老段。

老段看了那张纸一眼,又偏着头看了看杨守富,从抽屉里数钱。

两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一张一块的。

二十六块。

杨守富把钱接过来,没数,卷起来塞进裤兜。

其实这二十六块他一点不觉得多。上辈子他见过一天进账两万的日子。

可这二十六块跟那两万不一样。那两万是他一个人关起门来挣的,这二十六块,是当着一院子人挣的。

杨大贵手里那十二块还攥着,攥出了汗。他低头看看自己脚边那袋,又抬头看看桌上那一摞。

一百二十斤,十二块。

二十六斤,二十六块。

这笔账院子里站着的人全会算。

陈科长还给了他另一样东西。

是一张公社的信笺,上头写了三行字,末了盖着公社的公章,右下角是陈科长自己签的名。

白泥塘公社松茸代收点,验级员,杨守富。

杨守富把这张纸折成方块,塞进上衣内兜,隔着褂子按了按。

上辈子他跑了一辈子松茸,签过的收购合同摞起来能有半人高,那些纸上印的数目,比这张大得多。

可那些都是九零年往后的事了。

第三天天不亮,杨家寨的人又动身了。

这一回,坡底下那条道分了岔。

一拨人还是往东,人少了一多半。

另一拨跟在杨守富后头,往西。

头一个是杨大贵。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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