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缓缓沉降下来,罚罪高台之上鸦雀无声。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汇聚到周恒手中那只平平无奇的灰布药囊上。日光落在粗糙的布袋表面,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可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小小的布袋,将要决定两个人的命运。周遭连弟子的呼吸声都不自觉放轻,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周恒伸出手掌,浑厚温和的灵力缓缓笼罩住药囊,一丝一缕细细探查上面残留的气息与痕迹。时间一秒一秒流淌,每一刻,都在煎熬台上几个人的心。
楚砚站在一侧,表面神色维持着平静,心脏却在胸腔之中疯狂擂动。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药囊之上,确实留有自己的灵息,还有那一处不起眼的灵火焦痕。如今他唯一的依仗,便是没有亲眼作案的人证,只要咬死痕迹可以被人为沾染,便还有回旋余地。
慕晴站在楚砚身侧,心神绷得紧紧的,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周恒的神色变化,大脑飞速盘算,一旦局势急转直下,自己该如何帮楚砚扭转现场舆论。
陆衍静静伫立,后背伤口依旧传来阵阵钝痛,内心却通透清明。
重生归来,他看得明白宗门的规则与人情。楚砚不是普通外门弟子,他天赋出众,被内门长老看重,属于宗门重点栽培的苗子。仅凭布袋上的痕迹,只能制造重重疑点,却算不上铁板钉钉、可以直接定罪的铁证。没有目击者亲眼看见楚砚放置药囊,想要在今日,就彻底把楚砚扳倒,根本不现实。
他今日站在这里当众对峙,所求从不是一步置对方于死地。
他要做的,是撕碎楚砚毫无瑕疵的完美假面,在所有外门弟子心底,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从今往后,这位温润天骄,再也不能毫无阻碍地收获所有人毫无保留的信任。
片刻之后,周恒缓缓收回灵力,眉头紧紧拧起,面向全场,声音厚重清晰,传遍高台每一个角落。
“药囊之上,的确检测出《清澜诀》的灵力气息,布袋边角,也存有灵火灼烧留下的焦痕。”
一句话落下,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哗然之声汹涌而起,弟子们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
“真的留有楚砚师兄的灵息?”
“难道偷窃灵药,真是楚砚栽赃给陆衍?”
“往日那般谦和大度的天骄,怎么会做出如此龌龊的勾当?”
无数道怀疑、震惊、难以置信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楚砚。笼罩在他身上那层耀眼的光环,裂开一道再也无法彻底修补的巨大缺口。
楚砚被无数视线打量,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难堪,多年苦心经营的名声摇摇欲坠。但他心智坚韧,绝境之中依旧不肯认输,往前踏出一步,高声辩驳,语气甚至带上几分受了委屈的愤懑。
“周执事!灵力气息本就可以人为沾染到物件之上!那一点焦痕,天下灵火千千万万,又凭什么断定便是我所为!如今没有直接人证亲眼看见我放置药囊,仅凭这些疑点,便要定我的罪责,实在难以服众!”
他精准抓住断案最核心的漏洞。痕迹可以有千万种来由,没有目击人证,一切都只是推测。
周恒陷入沉默,面露难色。
他心中已经大致猜到事情的真相,可身居执事之位,不能只凭心中猜想断案。楚砚背后站着内门实权长老,若是证据不全便重罚天才弟子,必然会引发上层不满。可若是完全无视这些疑点,草草了结,又会损伤自己作为执事的威信,难以服众。
权衡利弊,反复斟酌之后,周恒终于做出裁决。
“此案缺少直接人证,无法坐实栽赃、偷窃罪名。楚砚,你深夜在弟子居所附近徘徊,生出诸多嫌疑,行事不知避嫌,罚你前往思过崖面壁三日,反省自身言行。陆衍,你当众激烈指控同门,言辞过激,也需闭门自省,不得再生事端。”
各打五十大板。
这份裁决,谈不上真正的公正。
楚砚仅仅三日面壁,不痛不痒,没有实质惩罚,名声只是受损,并未彻底崩塌。而陆衍偷窃的嫌疑没有被洗清,“污蔑同门”的帽子依旧悬在头顶。
台下不少弟子心里都能品出这份判决里的偏袒,可是没有人敢站出来公然反驳执事。宗门之内,天赋、背景、人脉,本就时时刻刻左右着许多事情。
楚砚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他躬身行礼,面上装出一副蒙受委屈甘愿受罚的模样。
“弟子领受责罚。”
只是垂下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刺骨冰冷的恨意。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承受的屈辱,全部记在陆衍头上。此仇,他记下了,来日必定百倍奉还。
慕晴暗暗松了一口气,冷冷斜睨陆衍一眼,眼神满是警告与厌恶,仿佛在告诫他,不要再继续搬弄是非。
“弟子遵命。”陆衍淡淡躬身,没有继续争辩。
再多口舌,在实力不足的时候,都只是徒劳。今日的目标已经达成,不必强求一步到位。
周恒挥挥手,遣散围拢在此地的一众弟子。喧闹的罚罪台渐渐冷清,人流三三两两四散离去,只留下满地碎裂的青石,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擦肩而过的一瞬,楚砚深深望了陆衍一眼。那一道目光毫不掩饰,裹挟着赤裸裸的杀意。
陆衍漠然回望,心中了然。
经过今日一事,自己已经彻底成为楚砚的眼中钉肉中刺。往后,对方必然会用尽一切阴谋诡计,想方设法除掉自己。
陆衍拖着受伤的身躯,一步一步,慢慢走回外门弟子居住的木屋区。
他的木屋低矮简陋,土墙斑驳,屋顶瓦片还有几处细微缺口。屋内只有一张破旧木床,一张缺了角的木桌,寒酸简陋,这便是少年陆衍日复一日生活的地方。前世的他,就在这一方狭小天地之中,默默忍受旁人的冷眼与欺凌,一味退让,以为妥协便能换来安稳,最后换来的却是神魂俱灭的结局。
关上木门,隔绝外界沸沸扬扬的流言。陆衍褪去上身粗布衣衫,后背纵横交错的鞭伤血肉模糊。他取出一罐廉价的疗伤药膏,忍着钻心的刺痛,一点点涂抹在伤口之上。
皮肉的疼痛阵阵袭来,可和前世仙骨被生生抽碎的神魂剧痛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刚刚处理完伤口,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陆衍,你在里面吗?”
是林小石头的声音。
“进来。”
木门被轻轻推开,少年探头走了进来,脸上写满浓重的担忧,神色局促不安。整个外门,只有林小石头,从来没有跟风欺辱过他。小石头出身普通,天赋平平,性格胆小怯懦,心底却保留着一份纯粹的善良,在宗门底层艰难挣扎求生。
“罚罪台上发生的一切,我全都看见了。”小石头压低声音,语气满是无奈,“可是现在外面到处都在议论你,好多人依旧觉得,是你心怀怨恨故意诬陷楚砚师兄。楚砚他们,肯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你之后一定要千万小心。”
陆衍看着眼前憨厚真诚的少年,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前世,就是这个善良的少年,偶然撞破楚砚私下害人的秘密,而后被暗中设计,惨死在后山妖兽林,尸骨都无人收敛。
这一世,他绝不会让悲剧再度上演。
陆衍神色郑重,一字一句叮嘱。
“小石头,我明白你的好意。往后,你一定要离楚砚那一伙人远远的,不要掺和他们任何事情,不要轻易听信他们的言语。好好修行,保全自己,这比什么都重要。”
小石头似懂非懂,但他发自内心信任陆衍,重重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那我不打扰你养伤,我先走了。”
小石头转身离开,木屋重新归于寂静。
陆衍盘膝坐到木床之上,闭上双眼,前世记忆如同潮水一般翻涌上来。
三日之后,后山黑风涧,千年淬灵草成熟。
那是炼气阶段极其难得的至宝灵草。前世,这份机缘落到楚砚手中,助他一举冲破炼气五层,修为暴涨,声望在外门抵达顶峰,无数弟子争相依附追捧。
属于楚砚的这份机缘,这一世,他要亲手夺走。
不只是一株灵草而已。楚砚所拥有的机缘、荣光、气运,他都会一点一点,尽数取回。
想到楚砚那张伪善的面孔,陆衍眼底掠过一抹凛冽寒光。隐忍只是权宜之计,待到时机成熟,所有血海深仇,他会一一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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