罚罪高台之上，喧嚣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往上翻涌。
青石台面被日光晒得滚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那是方才陆衍受鞭刑留下的痕迹。鞭痕撕裂了粗布外衫，一道道血肉翻卷的伤口趴在少年后背，每一次轻微的呼吸，都会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
可陆衍的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佝偻。
刚刚，他掷出两重证据：药囊残留《清澜诀》独有的灵息，昨夜子时西侧竹林，有巡夜弟子亲眼见到楚砚在此徘徊。
两句话出口，原本一边倒唾骂陆衍偷窃卑劣的人群，瞬间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台下数百名外门弟子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此起彼伏，不少人的眼神已经开始犹疑。
慕晴见局势要失控，立刻上前踏出一步，锦缎裙摆扫过粗糙的青石，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响。她容貌娇美，此刻眉头紧锁，脸上满是义愤填膺，刻意抬高声调，要把所有人的舆论重新拽回自己这边。
“简直是胡搅蛮缠！”慕晴目光扫过四周同门，声音尖利清晰，“陆衍偷窃宗门灵药，人证物证俱在，领受鞭刑之后不知悔改，反倒凭空编造说辞，构陷楚砚师兄。就凭几句没有实据的猜测，就要去污蔑我们外门万众敬仰的天骄吗？”
她的逻辑简单粗暴，也最容易煽动普通人。强者不会做龌龊事，错的一定是底层的弱者。在慕晴心中，出身、资质、声望，就等于是非对错。陆衍是人人鄙夷的杂灵根，那他说的一切，天然就不可信。
被她这番话带动，不少刚刚心生怀疑的弟子，又重新动摇起来。
楚砚垂在身侧的手掌，悄然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他表面依旧是那副温润谦和的模样，可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昨夜潜入陆衍居所放下药囊，他自认为行事周密，夜色掩护，无人窥探，万万想不到，竟然会被巡夜弟子撞见行踪。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陆衍竟然能分辨出药囊上残留的功法灵息。那一点细微痕迹，连他自己事后都没有放在心上，一个炼气一层，常年被人欺凌的废物，凭什么看得如此透彻？
震惊之余，更深的是忌惮。
但多年伪装早已刻进骨子里，他很快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眉头微微蹙起，露出一副痛心同门堕落的神情，向着四周团团拱手，姿态坦荡大度。
“诸位同门，我与陆衍往日并无深仇，平日里遇见，也时常劝勉他潜心修行，莫要走上歪路。”楚砚声音温和，感染力极强，“我实在不愿相信，他会用这般卑劣手段，来损毁我的名声。昨夜路过竹林，不过是夜间吐纳修行，偶然途经而已，又怎么能拿来当做栽赃嫁祸的证据？”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彰显自己仁厚，又把陆衍定性成挟私报复的小人。台下一部分弟子纷纷点头，看向陆衍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嫌恶。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舆论来回拉扯的时候，一阵沉稳厚重的脚步声从台阶下方传来。
外门执事周恒，带着两名黑衣管事快步登上罚罪高台。一身灰黑色执事长袍随风轻扬，面容肃穆，眉眼间带着执掌门规的威严。喧闹的人群见到执事到场，如同潮水退去一般，喧闹声一点点消散，高台四周很快安静大半，只剩下风吹衣袂的轻响。
“何事在此喧哗，扰乱宗门法度？”周恒目光缓缓扫过台上几人，声线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慕晴抢在所有人之前开口，语速飞快，抢下叙事的主动权。
“周执事！陆衍偷盗宗门灵药，证据确凿，领受鞭刑之后非但不知悔过，反而凭空捏造谎言构陷楚砚师兄，搅闹罚罪台，请执事严加惩治此人！”
楚砚紧跟着躬身行礼，神色委屈坦荡，仿佛蒙受了天大的不白之冤。
“弟子昨夜确曾在竹林吐纳，并无半分不轨之心。陆衍捕风捉影，句句皆是揣测，还望执事明察，还弟子一个清白。”
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几乎就要把罪名死死扣在陆衍头上。
陆衍静静立在原地，后背的伤口一阵阵火辣辣地跳痛，鲜血一点点浸透内层衣衫。可三万年仙尊的神魂寄宿在这具少年躯体之中，皮肉之苦，已经很难再撼动他的心神。他抬眼望向周恒，神色不卑不亢，声音不算洪亮，却字字清晰，穿透周遭所有细碎的杂音。
“执事，那只作为证物的药囊，就是全部关键。布袋之上留有楚砚修炼《清澜诀》独有的淡蓝色灵息，布袋边角还有一处灵火灼烧留下的焦痕，那是三日前楚砚修炼灵力失控所造成。还请执事取回证物，当场查验，孰真孰假，一探便知。”
周恒为人素来刚正，听闻此言，当即转头吩咐身后管事。
“速去执事堂，把那只证物药囊取来。”
两名管事领命，转身快步奔下高台。
楚砚心口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冒。
他当初做完栽赃，一心想着靠声望舆论压下此事，根本没有特意去处理药囊上的细微痕迹。一旦周恒以灵力细细探查，这些残留印记必然会被当众揭穿。到那个时候，他苦心经营数年的君子天骄之名，便要在这罚罪台上彻底崩塌。
这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结局。
一个阴狠的念头，在心底疯狂滋生。
既然口舌争辩占不到上风，证据又即将对自己不利，那就让陆衍再也不能开口说话。只要把陆衍打成重伤，甚至直接打至昏迷，所有指控全部死无对证。
念头既定，楚砚眼底那层温润的伪装一寸寸剥落。周身灵力悄然运转，炼气四层浑厚的灵力波动无声铺散开来，周遭的空气都隐隐泛起震颤。
“陆衍！你冥顽不灵，屡次编造谎言搅闹公堂，无视宗门规矩！”
楚砚陡然一声厉喝，身形骤然暴冲而出，白衣猎猎作响，裹挟浑厚灵力的手掌直扑陆衍胸膛。
这一掌，他没有留半分余地。炼气四层的力量，落在炼气一层修士身上，轻则经脉尽断修为报废，重则当场殒命。台下一众弟子吓得惊呼连连，慌忙向后连连退避。
慕晴站在一旁，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嘴角压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在她眼里，这是陆衍咎由自取。
所有人都认定，陆衍避无可避，只能硬接这致命一击。
可陆衍眼神沉静如水，三万年无数生死厮杀沉淀下来的战斗本能，刻在神魂深处。楚砚这看似迅猛的一击，在他眼中招式轨迹清晰，破绽随处可见。
脚下踏出一步，上古隐匿步法运转，身躯如同风中柳絮轻轻侧滑，简简单单，便堪堪避开这势大力沉的一掌。
轰隆！
巨大灵力落空，狠狠砸在脚下青石高台之上。坚硬的青石板瞬间崩裂，数道狰狞的裂纹如同蛛网一般向四周蔓延，碎石碎屑飞溅四散，尘土扬起，弥漫在高台之上。
全场死寂。
台下数百名弟子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那个平日里人人嘲笑欺辱的杂灵根废物，竟然躲开了外门天骄楚砚含怒全力一击？
楚砚一掌落空，身形微微踉跄，瞳孔骤然收缩，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这般精妙的身法，对战机如此恐怖的预判，怎么可能出自一个懦弱卑微的底层弟子身上？
“楚砚！”陆衍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罚罪台，“证据尚未核验，真相未曾大白，你便当众悍然出手想要重伤于我！你是想要杀人封口，掩盖栽赃嫁祸的事实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周恒脸色瞬间铁青，勃然大怒，厉声暴喝：“楚砚！住手！罚罪高台，岂容你私自动武！立刻退下！”
楚砚满腔杀意被执事厉声喝断，万般不甘，却不敢公然违抗执事命令。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深深嵌进掌心，硬生生压下翻涌的灵力，缓缓退到一旁。
就在这时，远处两道人影匆匆跑回高台，两名管事双手捧着那只灰布药囊，快步来到周恒面前。
决定今日风波走向的关键证物，终于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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