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星寂昼白天,落日长昏永长眠。
这行字不知从何处来,像一滴墨落在水里,缓缓洇开。吕砚的意识浮沉在一片混沌中,那行字反复浮现又消散,只剩残余的尾音在颅骨内壁上轻轻回撞,像石头落入深井后许久才传回来的回声,沉闷清脆。
然后他听见了雨声。很响。雨水砸在朽坏的木梁上,砸在破漏的瓦片上,又顺着裂口聚成细流往下淌。有一滴水正好落在他的手背上,冷的,细窄的一股凉意从皮肤渗进去,沿着骨头的方向往下走。
他动了一下手指。先是拇指,然后整只手。他感觉到自己正躺在一层薄薄的干草上,草下面就是凉透的泥地,硬得硌人。他侧过头,枕边的稻草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凹陷,凹陷里有几粒碎掉的谷壳。他闻到那股气味——潮湿的土,腐烂的木头,干草被水汽浸透后闷出来的酸味。破庙。他正躺在一座破庙里。
接着那些碎开的记忆涌上来了,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去,灌进他的口鼻,灌进他的耳道,灌进他的四肢百骸。它们挤进来的时候没有顺序,没有逻辑,像无数块碎玻璃在同一时刻被塞进一个布袋里,互相挤压、割裂、重叠。他看见了千岭南边那条黄土路,他看见了村口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他看见了破庙门口那道被踩平的门槛——那些画面闪得很快,快到他来不及抓住其中任何一张完整的脸。
最后他抓住了一个名字。吕砚。这具身体叫吕砚。十六岁。离开村子是因为——他还没有完全看清那段记忆的结尾——他看见了另一只手,比他的手更干净、更有力,那人把半块饼递过来,热气从饼面上蒸腾出来。画面到这里就断了。他还没有看清递饼的那张脸。
耳边的雨声又变大了。雨滴砸在破庙的墙根,积成一小片浅洼,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他慢慢撑着手肘坐起来。背上那件旧袍子已经半湿了,贴着皮肤,凉得像贴着一层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瘦的,脏的,指甲缝里嵌着干泥。指节突出,青筋浮在薄薄的皮肤下面。他攥了一下拳头,松开,又攥了一下。
他坐了起来,脑子恢复了清醒,却不知道自己是谁。严格来说他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谁——吕砚?不,不对这不是我那我到底是谁?他使劲的敲打自己的脑袋,像是要抓住那个自已。
旁边传来一道声响。有人在翻动干草。吕砚侧过头,看见一个人蜷在不远处的墙根下,刚才大概是靠着一面半塌的土墙在打盹,听见动静才睁开眼。那人瘦,颧骨高,眉毛淡,一双眼睛细长,透着一种被冻醒后还没来得及藏好的精明劲儿。那眼睛在吕砚脸上扫了一圈,露出一个笑来。笑得不快不慢,像是在心里先想了一下该怎么笑,然后才把那张表情挂上去。
吕砚神色一凝。
“你总算醒了。”那人坐起来,拍了拍肩上的草屑,“我还以为你直接冻死在这里。再耗在这破庙里头,咱俩都要交代。赶紧的,去青剑宗登记记名弟子,好歹能搏一条活路。”
吕砚看着他的脸,原主人的记忆从深处浮上来。陈禄。同乡。原主人最信任的人。他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画面——陈禄替原主人背过行李,在原主人饿得走不动的时候递过水,在原主人倒下的时候把他拖进了这座破庙。每一帧画面都恰到好处地温暖,温暖得让他喉咙发紧,说不出哪里不对。
然后他想起来了。原主人饿死之前,最后留在视线里的是一个背影。那个人蹲在破庙门口,背对着他,一只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干饼,咬了一口。原主人看着那个背影,直到所有的光都灭了。
吕砚把视线收回,没有看陈禄的眼睛。他撑着墙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左手扶住门框才稳住。他没有再看陈禄递过来的那只手。“去青剑宗。可以。”声音比他想象的要稳。
陈禄拍掉衣上的土站起来:“那就快走,去晚了记名的名额说不定就被旁人抢光了。”他说完已经跨过门槛,站在了雨幕边缘,回头等吕砚跟上来。吕砚没有急着走。他站在原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衣襟——那半块干饼还在,硬邦邦的,贴着肋骨,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他正要把手收回来,识海深处忽然动了一下。不是晃动,更像是一扇沉重的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叩了一下,门轴尚未转动,但余震已经沿着石壁传到了他脚底。
他的意识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了一寸,感觉整个世界都天旋地转,然后就看见了那座碑。灰蒙蒙的,立在识海正中央,表面布满斑驳的古老纹路。五道漆黑的锁链从碑体四周延伸出去,没入周围的黑暗中,末端锁着一座沉重、庞大的玄铁碑,像是一座山,矗立在那里。尽管在这片神海中也尽显庞大,在锁链的束缚下缓慢地起伏,像沉在深水中的尸体被暗流推着晃动,每一次起伏都带起一阵极轻的锁链震颤声,很快又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一道微光从碑面上浮起,很淡,像烛火在风里快要熄灭时的亮度。那道光沿着碑面走了一圈,在他意识里留下一行字。他来不及看完,那行字就像墨迹落进水里一样散开了,但他已经抓住了其中几个关键词:目标、无道脉、窍穴未觉醒、肉身孱弱、心怀贪妒。他睁开了眼。外面雨还在下。
他迈过门槛的时候,陈禄已经走出去几步远,正背对着他站在泥泞的土路上。陈禄的背脊微微弓着,下雨天也不忘缩着脖子,把领口拢得很紧,像是怕风从领口灌进去。吕砚在他身后站了一瞬,目光从他的后颈一直扫到他的脚跟。石阶上的脚印有一道轻微偏移的痕,像是他在跨过门槛前犹豫了一瞬,才决定落在那个位置上。然后他收回视线,跟了上去。
雨比刚才更密了。雨滴打在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有些落进他的鞋口里,凉意顺着脚踝往上漫。他走了一小段路,把意识再次沉回识海,只停了一下。那座碑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立在黑暗中间。碑面上的纹路在吕砚的注视下似乎微微变亮了一些,像冷透的灰烬底下还藏着一丝暗红色的余温。他没有多碰,只是确认了它的存在,就退了出来。
陈禄没有回头,声音隔着雨幕传过来,有些发闷:“你刚才在庙里站着发什么愣?”吕砚说:“没事。”陈禄沉默了一会儿,雨声填满了那段空白,然后他开口了:“你身上那东西……看过了?”
吕砚的步子没有慢下来,也没有加快。他问:“什么东西?”陈禄走在前面,雨把他的肩头淋湿了一大片。他没有回头,但吕砚已经透过前面那道背影的细微晃动读懂了那层停顿——他在等吕砚主动接话。等了两息,没有等到,他换了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没什么。我就随口一问。”
吕砚没有接话。
山路在雨幕里向前延伸,两边的杂树被雨水压低了一些,枯枝从路两侧伸出来,擦过他的肩头,留下一条湿痕就弹开了。他伸手按住怀里的那块碎片,隔着粗布摸着它的轮廓,发现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从他体温到外部温度的缓慢冷却,在石头表面凝成了细密的水珠,正在慢慢往下滑。
他又走了一小段路,再一次把意识往下沉。这一次他没有去看碑面上的纹路,而是让意念顺着那道微光残留的轨迹往下探,探到碑体底部的时候,他的意识触到了一层冰凉的东西,像深水里沉了很久的石头,表面有一层滑腻的苔。那层冰凉的东西在他触碰的一瞬间,忽然泛起一丝极微弱的温度,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缓慢地苏醒,还没有完全睁开眼睛,但已经开始呼吸了。吕砚立刻收回了意念。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前面的山坡上露出了建筑的轮廓。灰瓦,矮墙,模糊的檐角。青剑宗到了。
雨还在下。吕砚在山坡底下站住了,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没有急着上去。他的目光落在山门方向,落在那块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旧匾上,目光穿过雨幕,穿过横亘在眼前的山林和枯树。陈禄已经走上去了,背影在前方的石阶上越缩越小,像一滴雨落进另一片更大的雨幕里。
吕砚把手伸进怀里,指腹贴着那块碎片的边缘,用力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手,迈上石阶。雨势忽然大了一瞬,像把整片天都倒扣了下来,把山林的尽头吞没在灰茫茫的雨幕里。他踩在石阶上,步履比方才沉稳了一些,碎石与泥土在脚底微微下陷,又被他自身的重量压平。风没有停,雨也没有停,他往上走,每走一步,脚下的泥泞都会留下一个完整的印记,再被落下来的雨水冲淡边缘,直到变得模糊,与周围的泥地再也分不清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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