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个不停，路却到了。
一夜的冷雨冲刷群山，雾气沉沉压在山林之上。吕砚腹中空空如也，饥饿像虫蚁，持续啃噬五脏。昨夜识海里，封界碑已然沉寂，混沌古老的力量敛入丹田深处，一句谶语，静静盘旋在心间——欲承其力，必先死。
他在路途中，已经大概的了解了这个封界碑的作用。根据他在地球上看小说的经验，这就是类似金手指的东西，但它似乎只能看到人们身上的一缕气息。
活下去，才是眼下唯一的要务。
山路在雨幕中拐了最后一道弯，灰瓦屋顶从杂树缝隙后面显露出来。山道上渐渐聚拢不少少年少女，全是奔赴青剑宗求机缘的普通人。垣荒大陆凡人命如草芥，众人只在乎资源，利益。踏入宗门，才有可能挣脱泥沼。
封界碑的感应淡淡铺开，路过的大多数少年，识海浮现简短虚影，皆是一缕淡淡的灰烟、毫无修为的凡人，和陈禄别无两样。仅有寥寥数人身上带着一丝较白的烟，距离道徒尚且遥远。
吕砚神色不动，目光悄然扫过人群，默默记下面孔与退路。
青砖矮墙出现眼前，门楣悬着一块旧匾，雨水把字迹洗得发亮。“青剑宗”三字笔画粗重，漆面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深色木纹。
吕砚停在半坡，隔着雨幕凝望山门数息，才抬步向上。湿滑石阶沾满雨水，脚底打滑，他每一步都踩实，再迈出下一脚。
陈禄已经站在山门底下，回头催促：“快走快走，登记完咱俩就有住处了。”
吕砚没有答话，缓步跟了上去。
山门敞敞大开，并无守卫。两名灰袍弟子匆匆走过廊下，瞥了他们一眼，随即移开目光，如同看见两件淋透雨水的旧器物。
院内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水光粼粼，几株老树立在院落角落，枝头枝叶稀疏。正北一间大屋，木牌题写“宗务堂”，屋门敞开，昏黄灯光从屋内透出来。
走进屋内，柜台之后，沈知意正垂首书写文书。一身青袍，道力带着一丝清寒。她一头长发被发簪挽着，她那两条笔直修长的大腿，交叠在一起，胸口丰满的山峰为他的美貌多添了几分韵味。
封界碑微微发热，一丝极淡的感知从碑面上漫开，像水纹轻轻掠过水面。
【沈知意。冰脉（微弱），道启后期。处事守规，看破常作不见。】
她抬眼扫过二人，视线在吕砚湿透破旧的衣袍上顿了半拍，便收回，继续落笔。
“来登记，记名弟子。”陈禄抢先开口。
沈知意搁下笔，取来文书纸：“名字。”
“陈禄。”
笔尖划过纸面。她抬眼：“还有一个。”
“吕砚。”
写完名字，她拉开抽屉，两块小木牌推到台面，木牌边缘简单打磨，墨字写着一个“记”。“每人三枚星屑，登记费。”
六枚旧星屑被陈禄放在柜上。木牌递来，吕砚拿在手里翻过，背面空空荡荡。
“每月三枚何时上缴？”吕砚问道。
“提前五日交到宗务堂。逾期，直接划除名籍。”
“居所？”
“后山有空地，自己搭棚。宗务堂外墙贴着任务单，自行去看。”
说完，沈知意重新埋首文书，这件事就此了结。
吕砚把木牌揣入怀中，转身走出宗务堂。
门廊立柱边立着一人。内门弟子的青色道袍，少年身形瘦高，眉眼细长，肩头衣料被雨水浸得深色一片，正是赵玄。他靠在廊柱之上，望着漫天雨丝，听见脚步声便侧过头。
封界碑骤然发烫。一行行字迹清晰浮现在意识——【目标：赵玄。剑脉，凝海境中期。已开启三枚窍穴，道力充盈。心绪沉重，需提防。】
赵玄的视线扫过吕砚的脸，落向他怀中露出来一角的记名木牌，像是确认了什么，随即收回目光，转身步入院内，很快消失在雨幕拐角。
吕砚指尖悄悄攥紧。
“那是赵玄！内门天才！”陈禄满眼艳羡，身子微微前倾，“要是能得他青眼，往后何愁没有出路。”
吕砚没有应声。
穿过院落，来到宗务堂外墙。墙面密密麻麻糊满任务告示，旧纸尚未撕去，新告示层层叠叠盖上去。采药、修缮屋舍、山林巡守，每一张末尾标注星屑酬劳：三枚、五枚、十枚。
星屑，垣荒大陆通行的货币，既是钱财，也是天地游离的能量。
往来弟子来来往往，领取、交割任务。陈禄心思还挂在赵玄身上，四处张望，忙着跟旁人搭话，一心想要寻到攀附的机会。
吕砚的目光扫过层层纸张，停在角落一张泛黄卷曲的告示。纸边留着几缕发黑干涸的淡红痕迹。
【巡查后山药田异动，赏金二十星屑。备注：夜色执行，慎入。】
二十星屑，远高于寻常任务。“慎入”二字，昭示其中藏着凶险。
药田二字，牢牢刻进心底。
雨还在下，风掠过后山的山林，一股隐晦的危机，已经在远处悄然弥漫。
山路向后方延伸，雨幕把重重山影叠在一起。脚下碎石路边长着几丛枯草，被雨水压弯，吕砚走过，裤脚扫过草尖，沾了一片湿冷。
他向后山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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