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废体
青云宗后山,断崖峰。
陈渊蹲在悬崖边的石缝旁,手指攥着一根磨秃了的药锄,正小心翼翼地往石缝深处探。
石缝里卡着一株三年份的止血草,叶片泛着微弱的灵光。这东西在修士眼里跟杂草差不多,但对杂役弟子来说,交不上足够的灵药就得扣饭。
他已经两顿没吃了。
风从崖底灌上来,带着湿冷的雾气。他打了个哆嗦,往崖边又挪了半寸,药锄够到了止血草的根。
"陈渊!"
一声断喝从身后炸开。
他手一抖,药锄差点脱手。回头一看,心就沉下去了。
赵恒。
外门弟子,练气五层,青色袍服在风里猎猎作响,腰间挂着一把灵器级的短剑。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都是外门的,一个胖一个瘦,跟在赵恒后面像两条跟班狗。
陈渊认得他们。这三个人隔三差五就来找他的麻烦,说是替周执事"催药",其实就是找乐子。
赵恒走到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陈渊,嘴角挂着一丝笑。
那笑不是友善的。是猫逗老鼠的那种。
"听说你今天又没交够数?周执事让我来催催。"
陈渊没吭声。默默把药锄收回来,将那株止血草揣进怀里。
"跟你说话呢。"赵恒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踢在陈渊肩膀上,"聋了?"
不重。但侮辱性拉满了。
陈渊身体晃了晃,扶住旁边的老松树才稳住。他低着头,没还手,也没说话。
这副窝囊样让赵恒更来劲了。
"啧。"赵恒蹲下来,拍了拍陈渊的脸。声音很响,身后的胖瘦两人都笑了。"堂堂青云宗弟子,丹田碎了,连还手的胆子都没有。你说你活着图什么?占宗门一口饭?"
陈渊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赵恒练气五层,一巴掌就能把他扇飞。而他——
他的丹田在三年前入门测试时就被判了死刑。"破碎丹田",四个字,盖棺定论。
整个青云宗都知道,杂役房有个废物,连练气一层都摸不到边。
没有修为,拿什么还手?拿头?
"行了,别跟他废话。"瘦子开口了,"周执事说了,今天交不上灵药,晚饭也别吃了。"
赵恒眼珠子一转,盯着陈渊鼓起来的胸口。
"他怀里不是有东西?"
说着就伸手。
陈渊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护住胸口。
就这一下,赵恒的脸就阴了。
"还敢躲?"他一把揪住陈渊的衣领,单手把他提了起来,"你一个废体,也配在我面前端着?"
陈渊双脚离地。赵恒练气五层的灵力从指缝间透出来,像几根烧红的铁针扎进他锁骨。
疼。
不是那种能忍的疼。是直接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
陈渊脸色发白,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蹦出来,但硬是没叫出声。
"知道疼了?"赵恒加了几分力,手指微微收紧,"叫声赵爷,我放你下来。"
陈渊咬着牙,抬眼看他。
那个眼神让赵恒愣了一下。
不是恐惧。不是求饶。不是讨好。
像一头被打断腿的狼,趴在地上,还盯着猎人的喉咙。
"你——"
赵恒话没说完,陈渊突然动了。
他抬手,一把抓住赵恒的手腕。不是掰,是掐。五根手指像铁钩一样扣进赵恒腕部的脉门。
赵恒吃痛,手指松了一瞬。
就这一瞬,陈渊挣脱了。
他往后踉跄了两步,喘着粗气,嘴角淌下一丝血。
赵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五个红印子,渗出了血珠。
一个废体,居然抓破了他的皮。
"你他妈——"
赵恒火了。不再是猫逗老鼠的玩味,是真的动了怒。练气五层的灵力在拳头上凝聚,隐约能看到一层淡蓝色的光芒。
一拳。
结结实实轰在陈渊胸口。
陈渊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身体往后飞出去,后背撞上崖边的老松树,"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树干断成两截。
他嘴里喷出一口血。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咯吱咯吱地响。
身体往后一仰。
脚下一空。
断崖。
赵恒冲到崖边往下看了一眼。雾气翻涌,什么都看不见。
"完了。"胖子脸都白了,"人掉下去了……"
赵恒心里也咯噔一下。但很快镇定下来。他直起身子,回头看了一眼周围。
没有人。
山道上空空荡荡,只有风声和松涛。
"他自己脚滑摔下去的。"赵恒把袍服整了整,声音很平静,"跟我们没关系。走。"
胖子还愣着。瘦子拽了他一把,两人跟着赵恒走了。
三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拐角处。
崖底很深。雾很浓。
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陈渊是被冷醒的。
全身都疼。后背像散了架,左腿使不上劲,右臂完全抬不起来。嘴里全是血腥味,每呼吸一下,胸腔里就咔嚓咔嚓地响。
但他还活着。
摔下来的时候,半山腰的几根老藤挂了他一下,卸了不少力。最后掉进谷底一片松软的烂泥地,才算捡回一条命。
"咳……"
他翻了个身,吐出一口混着泥水的血,挣扎着靠在一块石头上。
裂谷很深。抬头往上看,天空只剩下一条窄窄的缝,阳光勉强挤进来一点。四周全是湿漉漉的岩壁,长满了苔藓和不知名的菌类。
陈渊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情况。
左腿大概扭了,膝盖肿得像个馒头。右臂——他试着动了一下,肩关节传来一阵剧痛。脱臼了。肋骨肯定断了,呼吸的时候胸腔里面咔嚓响。
但没有致命伤。
"得爬出去。"他哑着嗓子自言自语。
裂谷的坡度不算垂直。壁上有很多凸出的岩石和老藤,如果身体完好的话,爬上去不是不可能。
但现在这个状态……
他苦笑了一下,闭上眼歇了会儿。
赵恒那一拳的力道他记着呢。练气五层,全力一拳,打在一个没有修为的人胸口上。
他没死,纯粹是命大。
说起来,他这条命从一开始就不值钱。
三年前,青云宗下山收徒,测灵根。他是孤儿,在镇上给人跑腿送信混口饭吃,听说修仙宗门收徒,饿着肚子跑了四十里山路去碰运气。
灵根测出来是下品——垃圾中的垃圾,但在杂役的标准线上勉强够格。入门那天他以为苦日子到头了。
结果丹田一测,碎了。
收徒的长老脸色当场就变了,像踩了坨狗屎。最后还是宗门规矩摆在那——灵根过了线就得收。于是他被塞进杂役房,干最累的活,吃最差的饭,受最多的气。
"下次见面……"他低声说了半句,没说下去。
不是不敢说。是说了没用。
一个废体,嘴上逞能有什么意义?等他能把赵恒按在地上打的时候,再说也不迟。
陈渊睁开眼,准备找找有没有能攀爬的路线。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一件事。
谷底很暗,但不完全是黑的。有一丝微弱的光从某个方向透过来。
不是阳光。光线的颜色偏青,一闪一闪的,像某种矿石的光。
陈渊眯着眼看过去。
谷底深处,乱石堆里,有一样东西在发光。
他犹豫了一下。
正常来说,受了这种伤应该原地不动等死——不对,应该原地不动等人来救。但这裂谷少说有几十丈深,谁知道多久才有人能找到他?
而且,他不确定赵恒会不会回来确认他死没死。
万一赵恒回来了,看到他还活着……
陈渊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赵恒那种人,看到他还活着,不会救他,只会补一刀。
不能待在这儿。
他咬着牙,用能动的左手撑着地面,往那团光的方向爬。
十几丈的距离,他爬了小半炷香的时间。
近了。
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片。半埋在碎石里,表面沾满了泥土和暗红色的痕迹。
那暗红色——
陈渊的手指碰到玉片的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指尖蹿上来。
比冰还冷。冷到他的整条手臂都麻了。
但他没松手。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拿着它。
他把玉片从碎石里抠出来,攥在手心里。
冰凉。沉。比看起来要沉得多。
就在他仔细端详玉片的时候——
脑海中炸开一道白光。
不是闪了一下,是炸开。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引爆了一颗雷。
陈渊的身体猛地一僵。眼前的一切——裂谷、乱石、苔藓——全部消失。
他的意识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拽走。
身体瘫软在泥地里,手却死死攥着那块玉片。
意识坠入一片无边的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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