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虚空
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空间。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风,没有声音。陈渊站在虚空里,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全好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净,没有泥,没有血。右臂能正常活动了,左腿也不疼了。
这不正常。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躺在裂谷底部的烂泥里,肋骨断了,肩膀脱臼。全身没有一块好肉。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来了。"
声音从虚空的某个方向传来。苍老,沙哑,像是有人在用一扇锈了几百年的门说话。
陈渊猛地转头。
灰白色的空间尽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
说是人影,其实更像一团快要散掉的烟。半透明的,能看到背后虚空的颜色。身形像个年迈的老者,盘腿坐着,身体边缘不断有细碎的光点飘散出去。
那些光点飘出去就消失了,再也回不来。
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粒一粒地漏。
"你……是谁?"陈渊没急着靠近。在一个莫名其妙的虚空中遇到一个莫名其妙的人,不管对方看起来多无害,他都不会第一时间放下警惕。
三年杂役房的底层生活教会他一件事:看起来无害的人,往往最危险。
老者睁开眼看他。
那双眼睛浑浊得很,像蒙了一层雾。但雾的深处有一点光,微弱的,将灭未灭的,像深冬夜里最后一点烛火。
"我叫牧尘。"老者说,"不过修仙界的人更喜欢叫我的另一个名字。"
他顿了一下。
"碎丹道人。"
陈渊没听过这个名字。
倒不是说这名字不够响亮。而是他在青云宗三年,接触到的全是最低层的杂役和偶尔路过的外门弟子。修仙界有多大,大能有多少,他一无所知。
"碎丹道人。"陈渊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跟我有什么关系?"
牧尘没直接回答。他抬手,枯瘦的手指隔空点了一下陈渊的方向。
一股无形的力量穿过陈渊的身体,像一阵风从里到外吹了一遍。不疼,但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像有人把他整个人翻开了检查。
"果然。"牧尘的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什么。"丹田破碎。灵气不聚。整个九州修仙界都把你当废体。"
陈渊眼神微变。
"只有我知道——"牧尘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在说一个藏了几千年的秘密,"这不是废体。"
"你天生丹田就是碎的。不是碎了,是天生就是这个形态。它不是坏了。它在等你。"
陈渊皱眉。
"等我什么?"
"等你学会怎么用它。"牧尘抬起手,掌心朝上。一点微光在他掌心亮起来,然后碎裂——变成十几枚细小的碎片,在他手掌上方旋转。
"正常的修士修仙,把灵气聚在丹田里,凝聚成丹。气越多,丹越实,修为越高。这是千万年来修仙界的铁律。"
"但碎丹体不一样。你的丹田不能聚气。灵气进去就散了。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缺陷。"
他收拢五指,那些碎片猛地聚拢,变成一个紧密的整体。然后他又松开手,碎片再次散开,每一枚都锋利得像刀刃。
"但他们不懂。聚,是常态。碎,才是力量。"
"你想想看——一潭死水能有什么用?但把水碎成水滴,高速旋转,每一滴都能切穿铁板。"
陈渊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没读过什么书,三年杂役房的日子也谈不上见识广博。但他听得懂这个道理。
聚是守,碎是攻。
别人修的是盆里的水,他修的是刀刃上的水。
"你是说……我的丹田不是废了,是天生适合另一种修法?"
"三千年前,我创出一套功法。"牧尘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套功法不走聚气成丹的老路。它以破碎为根基,以碎片为武器,把丹田里的碎片炼成最锋利的东西。"
"我管它叫——碎丹诀。"
陈渊把这个名字记在了脑子里。
"但碎丹体万中无一。我等了三千年,等一个丹田天生破碎的人出现。"牧尘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那点光似乎亮了一些,"你就是那个人。"
沉默了几息。
"凭什么信你?"陈渊开口。
牧尘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三千年来第一个碎丹体,面对上古大能的传承,不应该是感激涕零、跪地拜师吗?
但陈渊没有。
三年杂役房的日子把他磨成了一个不轻信任何人的人。天上不会掉馅饼。就算掉了,也得先看看有没有毒。
"你说你是碎丹道人,你说碎丹体不是废体,你说你创了碎丹诀。"陈渊一条一条数,"但我凭什么信你?万一你是想夺舍呢?万一这碎丹诀有什么代价呢?"
牧尘看了他半晌。
然后笑了。
不是被冒犯的恼怒,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的笑。
"好小子。"他说,"我当年也是这副德行。谁都不信,什么都怀疑。"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正在不断消散的身体。
"你觉得一个连魂都快散干净的老东西,有本事夺你的舍?"
陈渊看了看他的状态。确实,那些飘散的光点越来越多,消散的速度在加快。牧尘的下半身已经几乎透明了,随时都会彻底消失。
这不是装的。
"那代价呢?"陈渊问。
"代价有。"牧尘的表情严肃起来,"碎丹诀不是寻常功法。它逆天而行。修炼到后面,会引来天劫。修为越高,天劫越狠。"
"多狠?"
"我当年渡劫的时候,差点连渣都没剩。"
"那你渡过去了?"
牧尘沉默了一下。
"没有。"
陈渊脸色微变。
"我是渡劫失败了才变成这副鬼样子。"牧尘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肉身没了,魂魄也散了大半。就剩这么一缕残念,苟在这块玉片里,等了三千年。"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你是在找一个替死鬼?"陈渊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牧尘摇头,"我是在找一个能走完这条路的人。"
"我走了一半,死在了半路上。我把前半截的经验传给你,你可以少走弯路。后半截怎么走,得靠你自己。"
"我没有替你报仇的义务。"陈渊说,"我也不想替谁完成什么遗愿。"
"我知道。"牧尘的声音越来越轻,"所以我不要求你什么。传你碎丹诀,是因为只有碎丹体才能练。你不练,这套功法就彻底失传了。至于你拿它干什么——"
他看着陈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温度。
"那是你的事。"
陈渊沉默了很久。
裂谷底部的烂泥,杂役房里发馊的稀粥,赵恒踩在他脸上的那双靴子,入门测试时那个长老鄙夷的眼神——
三年。
三年的废体日子。
他不是没试过修炼。他试了无数次。每一本基础功法他都背得滚瓜烂熟,每一次吐纳他都做到标准姿势。但灵气进入他的丹田就散了,像水倒进筛子,一点都留不住。
他不是不够努力。他只是没有对的路。
现在有人告诉他,有一条路,天生为他而开。
他凭什么不走?
"传吧。"陈渊说。
没有跪地拜师,没有感激涕零。就两个字。
牧尘又笑了。
"你小子——"他摇了摇头,"行。"
他抬起最后还剩下一点轮廓的手,食指点向陈渊的眉心。
"会疼。忍着。"
话音刚落,一股洪流般的信息灌入陈渊的神识。
功法口诀。灵气运转路线。碎片凝聚法门。修炼的每一个阶段,每一个瓶颈,每一个注意事项——全部一股脑涌进来,塞得他脑袋像要炸开。
疼。
真疼。比赵恒那一拳疼十倍。像有人往他脑子里硬塞了一座山。
但陈渊没叫出声。
他咬着牙,一秒一秒地扛。
牧尘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荡,越来越远:
"碎丹诀第一句——不聚不散,以碎为道;不圆不满,以裂为基。"
"别人修圆满,你修破碎。记住,碎才是力量。"
"还有……"
声音越来越轻了。
"天道不容碎丹之道。你走下去,会有天劫。修到越高,天劫越狠。我死在天劫上。你未必比我强。"
"但——"
"但你值得一试。"
最后一点声音消散在虚空中。
牧尘的身影彻底消失了。灰白色的虚空开始崩塌,裂缝从四面八方蔓延过来。
陈渊的意识猛地被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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