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传承
意识回到身体的那一刻,陈渊差点以为自己又挨了一拳。
浑身上下的疼痛同时涌回来,像被人按住了一顿猛踹。断裂的肋骨,脱臼的肩关节,扭伤的膝盖,还有嘴里那股怎么也吐不干净的血腥味。
他趴在烂泥地里,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胃里空的。
但脑子里多了一样东西。
碎丹诀。
不是一段文字,不是一本书,而是一整套完整的修炼体系。口诀、运息路线、灵气流转方式、碎片凝聚法门、每一个阶段的目标和注意事项——全部清清楚楚地刻在他的神识深处,像天生就长在那儿似的。
陈渊撑着地面坐起来,靠着石头喘了一会儿。
裂谷里很暗。头顶那线天光已经暗了不少,大概快到傍晚了。他不知道自己在虚空里待了多久,但身体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唯一不同的是——
他能感觉到了。
丹田里的碎片。
以前他每次尝试修炼,灵气进入丹田就散了,像水倒进筛子。他能感觉到那种"散"——灵气进来,然后消失,什么都留不住。
但现在,他能清楚地感知到丹田里有东西。不是灵气,不是金丹雏形。是几十枚细小的、碎片一样的东西。
它们在动。
不是乱动,是一种极其微弱的、有规律的震颤。像心脏在跳,只是跳的不是血,是灵气。
"以破碎为基,以碎片为刃,以碎裂为道。"陈渊默念着碎丹诀的第一句口诀。
以前他听不懂这种话。现在他懂了。
他的丹田不是碎了。是天生就是碎片形态。这些碎片不能聚气——不是缺陷,是特性。它们的作用不是储存灵气,而是切割灵气,把外界的灵气切碎了吞进去,变成自己的力量。
就像牧尘说的:聚是守,碎是攻。
陈渊深吸一口气。
试试。
他按照碎丹诀的运息路线,引导体内仅存的灵气走向丹田。以前他试过无数次,每次灵气走到丹田就散了。但这一次——
灵气到达破碎的丹田,那些碎片动了。
不是排斥,不是消散。是吞噬。
几十枚碎片像一群饿了三天的野狗闻到了肉,疯狂地扑向灵气。灵气被撕碎、切割、吞没,融入碎片之中。
疼。
真他妈疼。
比赵恒那一拳疼十倍。灵气被切碎的过程带着一种撕裂感,不是皮肤表面的疼,是从丹田深处往全身经脉里钻的那种。像有人在他身体里拉锯。
陈渊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他没停。
三年了。三年被叫废物,三年被人踩在脚底下,三年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杂役房里发馊的稀粥,外门弟子鄙夷的眼神,入门测试时那个长老的脸色——
他受够了。
碎丹诀说得很清楚:第一次修炼最痛苦,因为碎片要适应灵气的味道。撑过去,后面就好办了。撑不过去,碎片反噬,经脉受损,轻则吐血,重则废掉。
没有退路。
陈渊把牙咬得咯吱响,引导灵气在碎片间一圈一圈地流转。第一圈,疼得他眼前发黑。第二圈,好一点。第三圈,碎片开始有规律地旋转,像一个微型的漩涡,把灵气卷进去,嚼碎了吞。
不知道过了多久。
疼痛开始减轻了。
不是不疼了,是他开始习惯了。或者说,他的身体开始适应碎丹诀的运转方式了。
碎片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每转一圈,就有一丝灵气被吞噬、融合,变成碎片自身的一部分。陈渊能感觉到那些碎片在变——变得更亮,更锋利,更有力。
然后,一个临界点到了。
丹田中所有的碎片同时震颤了一下。那种震颤不是之前微弱的有规律的跳动,而是一次剧烈的、贯穿全身的脉冲。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陈渊的体表泛起一层淡淡的灵光。很微弱,微弱到在裂谷的昏暗中几乎看不到。但那确实是灵光。
练气一层。
他做到了。
三年废物,一朝入门。
陈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灵光在指尖闪烁了一瞬,然后消散了。他感觉自己像变了一个人——不是身体变了,而是某种禁锢被打破了。
他不再是废体了。
虽然只是练气一层,在整个青云宗连垫底都算不上。但对于陈渊来说,这是从零到一的跨越。
是从"废物"到"修士"的跨越。
他靠在石头上,仰头看着裂谷上方那一线窄窄的天空。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能看到几颗星星。
嘴角弯了一下。
"赵恒。"他轻声说。声音沙哑,但语气很平。"下次见面,你最好祈祷我打不过你。"
说完了,他自己笑了一下。
打不过。练气一层打练气五层,当然是打不过。但至少——下次他挨打的时候,不会连灵光都发不出来。
至少他有了还手的资格。
陈渊收了笑,开始检查自己的伤势。
右臂脱臼,这个得接回去。他用左手摸了摸肩关节的位置,咬着牙猛地一推——
"咔。"
肩关节复位了。疼得他眼前一黑,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肋骨断了两根,这个没法自己处理,只能等它慢慢长。左腿的膝盖肿得厉害,但应该不是骨折,是扭伤。
总的来说,能动。
能爬。
他把药锄别在腰上,用左手抓住旁边的岩壁凸起,试着往上爬。裂谷的坡度不算垂直,壁上有很多凸出的岩石和老藤,但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每往上爬一步都是折磨。
断了的肋骨在胸腔里咯吱响。每一次用力拉拽,都像有人拿锥子往他肋骨缝里扎。
陈渊没停。
他爬了大概十来丈,实在撑不住了,靠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歇。
夜风从谷底吹上来,冷得他直打哆嗦。身上的杂役服本来就薄,还破了好几个口子。
他得在天亮之前爬出去。
不是为了回宗门。而是——裂谷里夜晚不安全。他练气一层的感知范围只有三丈,但已经能隐约感觉到谷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妖兽。
低阶的,可能是一阶的。对修士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他这个刚入门的练气一层——
一只一阶妖兽就能要了他的命。
陈渊咬着牙继续往上爬。
碎石从脚下滑落,叮叮当当地掉进谷底。他的手指抠进岩缝里,指甲翻了一个,血糊了半只手。
但他没松手。
三年前他跑了四十里山路去测灵根,饿着肚子,光着脚,脚底磨出三层血泡。
跟那时候比,这点疼算什么。
爬了大约两个时辰。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陈渊的手终于摸到了崖顶的边缘。
他把自己从裂谷里拖上来,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断崖边的草地上。
天亮了。
晨光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的肋骨还在咯吱响,但他顾不上了。
他活着爬出来了。
陈渊躺在草地上,看着头顶碧蓝的天空。
赵恒大概以为他死了。
也好。
让他以为死了。
陈渊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碎丹诀的灵气在丹田里缓缓运转,碎片微微震颤,修复着体内受损的经脉。
速度很慢。练气一层的灵气量太少了,修复效率极低。但确实在修。
他得回宗门。
不是因为宗门有多好。而是他现在需要三样东西:吃饭、养伤、修炼。
这三样,只有在宗门里才能解决。
陈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把药锄重新别好。
他没走原来那条山道——万一赵恒还在附近呢。他绕了一条远路,从后山的另一侧往青云宗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脚步。
丹田里的碎片动了一下。
不是他在修炼,是碎片自发地动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陈渊四下看了看。
晨雾弥漫的山道上空无一人。但他能感觉到——丹田里的碎片在朝着某个方向微微牵引。
那个方向,是青云宗藏经阁的位置。
碎丹诀在告诉他什么?
陈渊皱了皱眉,把这个感觉记在心里。
现在最重要的是回去养伤。
他加快了脚步。但走了没多远,前方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陈渊身体一僵,迅速闪到路边的树丛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两个人。
"……你听说了没?杂役房那个废体掉下断崖了。"
"赵恒干的?"
"嘘——小点声。周执事说了,那废体自己脚滑摔的,跟谁都没关系。"
"得了吧,谁不知道赵恒是周执事的狗……"
声音渐渐远去。
陈渊躲在树丛后面,一动不动。
他们说的"废体"就是他。
消息已经传开了。赵恒果然对外说是他自己摔的。
陈渊等那两个人走远了,才从树丛里出来。
他站在山道上,看着青云宗的方向。
赵恒以为他死了。周执事以为这事翻篇了。
那他就让他们以为。
一个死了的废体,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而一个死了的废体偷偷开始修炼——更不会有人知道。
陈渊攥了攥拳头。
丹田里的碎片安静地旋转着,等着他喂更多的灵气进去。
他迈步朝青云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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