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见到张皇后,沈源想了整整一夜。
以他现在的身份,连宫门的边都摸不着。一个工部不入流的书吏,在皇城外多站一会儿都会被当值的禁军盘问。更遑论张皇后乃一国之母,如今虽被魏忠贤和奉圣夫人客氏联手排挤,连见皇帝一面都难,但她终究是坤宁宫的主人,是大明朝最尊贵的女人。沈源若是莽撞行事,别说递话进去,只怕还没走到宫墙根下,就已经被东厂的番子拿住了。
所以,得有人引路。
这个人选,沈源在脑子里把认识的所有人都过了一遍。王臬不行,他是文官,又正被锦衣卫盯着,与内宫往来只会授人以柄。程太监不行,他虽能出入宫禁,但此人首鼠两端,难堪大用。方玄?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人,与内廷虽有关联,但以方玄的品级,想够到坤宁宫的线,怕也是力有不逮。
沈源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一个他还没有见过、但可能成为整盘棋最关键一步的人。
奉圣夫人客氏。
不。他很快又否定了这个念头。客氏与魏忠贤是一体的,是沈源将来必除之而后快的人。他不屑于借助她的手。
那么,只有一个办法了。不走上面的门路,走下面的。宫里的太监和宫女那么多,坤宁宫的人再不受宠,也总有出宫采买、探亲、办事的时候。只要找到一条从坤宁宫通往外界的线,他就能把想说的话递进去。
而这条线,就在工部。沈源前些天誊抄公文时,曾注意过一份不起眼的记录:内廷各宫所用之物,凡涉营造修缮者,统一由内官监开出单子,交付工部营缮所办理。其中坤宁宫的项目极少,但并非没有。就在上个月,坤宁宫还报过一次窗棂朽坏、需更换修缮的工单。
沈源闭着眼睛,回忆那份工单的细节。经办的内官监太监姓陆,名字记不清了,只记得是坤宁宫的人,专门负责张皇后宫中的一应杂务。此类太监地位不高,在魏忠贤把持的内廷中受尽排挤,被派去伺候一个失势的皇后,可见此人并非魏忠贤的心腹。
这就是沈源要找的人。
次日一早,沈源到了工部,在营缮所堆积如山的旧工单里翻找了一个上午,终于找到了那份坤宁宫的报修单。单子写得简单,字迹潦草,大约是那个姓陆的太监自己写的。落款处画了个押,旁边写着名字:陆安。
沈源将名字记在心里,把工单放回原处。然后他向营缮所的主事告了半日假,只说是去城中买些私人物品。主事见他近来办事得力,也不多问,挥挥手便放了人。
沈源出了工部,没有直接去找人。他先去了趟城南的估衣铺,花几十文钱买了一身半旧的褐色短褐,又用炭灰在脸上和手上抹了抹,将发髻扯松了些。等他再走出估衣铺时,已经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了。他就像满京城那些从外地逃荒而来的流民一样,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然后他回到工部,远远地守在皇城根下的一条巷子里。那条巷子是内宫采买日常出入的必经之路之一,沈源此前踩过两次点。他蹲在巷口,像一个走累了歇脚的流民,目光却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巷子尽头那扇窄小的宫门。
他从午后一直等到傍晚。终于,在那扇宫门里走出一个年轻太监。这太监穿了身蓝灰色的粗布宫衣,没系玉带,只在腰间挂着一块木牌。他神情怏怏的,手里拎着个旧竹篮,像是要往东街去买什么东西。
沈源站起身,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等那太监走到一条稍僻静的小街时,沈源紧走几步,从后面轻轻唤了一声:“陆公公留步。”
那太监身子一僵,回头看了沈源一眼,见是个灰头土脸的流民,眉头先皱了起来:“你什么人?怎认得杂家?”
沈源快步上前,却不显得急切,只压着声音道:“小的是工部的书吏,有一桩与坤宁宫相关的事情,想与陆公公私下说几句。”
陆安的脸色刷地变了。他警惕地退了一步,四下飞快地扫了一眼,见附近行人不多,才压低嗓子道:“你一个工部的小吏,找杂家作甚?快走快走,别给杂家惹麻烦。”
沈源没有走。他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极快地塞到陆安手里。那是一小块碎银,约莫二两重,够得上这失势太监两个月的月钱。陆安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那块银子,脸上的警惕却更重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在发抖,既想拿钱,又怕烫手。
“陆公公不必害怕。小的没有恶意,只是想请公公帮个忙。坤宁宫里的皇后娘娘,近来可安好?”
陆安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他死死盯着沈源,脚下一动,竟想转身就走。沈源没有拦他,只在后面极轻地说了一句:“陆公公,你若能听我说完,这银子便是你的。若实在不愿,小的也不强求。”
陆安的脚步顿住了。他站了足有好几息的时间,才慢慢回过头来。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有汗渗出来,但眼睛深处却有一丝极复杂的东西。
“你说吧。”他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小声些。”
沈源左右看了看,将他引到街边一棵大槐树后面。夕阳从西面照过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小的没有别的事,只想请陆公公给皇后娘娘带一句话。”沈源看着陆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就说:魏忠贤的倒台,不会超过明年春天。到那时,娘娘便是新君最尊贵的皇嫂。但在这之前,请娘娘务必保重自身,莫与魏忠贤正面相抗。”
陆安张大了嘴。他的瞳孔在黄昏的光线中急剧收缩,像是听见了什么大逆不道到极致的话。他的手开始抖,连篮子都拿不稳了。
沈源按住了他的手,目光沉静而有力:“陆公公,这件事于你无害。你只要把话带到,娘娘自然会查。若娘娘信了,你便是大功一件。若娘娘不信,你只说是工部一个小吏胡言乱语,把自己摘出来便是。”
陆安沉默了许久。沈源看得出来,他的内心正在激烈地挣扎。一个失势的坤宁宫太监,在天启七年的深秋,能听到这样的话,无异于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忽然看见了一丝光亮。他不敢信,却又不舍得不信。
“你……你为何要这么做?”陆安终于问。
沈源松开了他的手,退后一步,笑了笑:“因为我是大明的臣子。”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陆安愣在了原地。等他还想再问什么时,沈源已经转身走远了。那佝偻的背影融入了渐渐浓重的暮色里,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沈源回到住处时,天已经全黑了。他照例从后门进了王府,没有惊动任何人。回房后,他将门反锁,连灯都没点,就这么和衣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房梁出神。
他在赌博。用一条看似不值钱的消息,去撬动大明朝最深处的那根弦。他不知道陆安会不会把话带到。就算带到了,张皇后也未必会信。就算信了,这位年轻皇后已经被魏忠贤逼到了墙角,还剩下多少出手的余力,也是未知数。
但沈源需要一道来自宫内的庇护。单凭王臬和工部,他永远只能做一个跟在别人身后讨生活的小吏。唯有让宫里的贵人在最关键的时刻想起他,他才有机会真正走到台前。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张皇后的史料记载。那是他前世翻阅《明史·后妃传》时记住的内容。张皇后,名嫣,河南祥符人,天启帝结发妻,性严正,数谏帝,为魏忠贤与客氏所忌。崇祯即位后,尊为懿安皇后,备受敬重。明亡时,自缢殉国。
沈源记得她自缢殉国的那一段。那是十七年后的事。如果他的计划成功,如果他能改变这个时代,他或许也能改变她的结局。
带着这个念头,他慢慢沉入了睡梦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他从睡梦中惊醒。沈源霍然坐起,窗外仍是漆黑一片,远处隐约传来鸡鸣声,大概不过四更天。
他打开门,见周管家站在门外,一脸焦急。不等他开口,周管家就压着嗓子说:“沈公子,出事了。宫里刚传来的消息,天启爷……怕是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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