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玄的传信在第三天夜里到了。
送信的是个在城南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挑着担子从王府后门走过,吆喝声拉得老长。沈源正在院中散步,与那小贩打了个照面。小贩从筐底摸出一包栗子,塞进沈源手里,也不收钱,只压低嗓子说了一句:“公子,这栗子趁热吃。”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源捧着那包热乎乎的栗子回到西厢,拆开油纸,栗子堆里果然埋着一片薄薄的竹简。上面用小刀刻了一个字:“明”。
明天。
他将竹简丢进炭盆里,看着它烧成一道细细的白烟。然后坐下,开始剥栗子。栗子壳在烛光下裂开的声音清脆而细碎,满屋子都是香甜的气息。沈源把十几个栗子全部剥完,慢慢地吃了,最后一口咽下去时,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再紧张了。
该来的总会来。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好几天。
次日清晨,沈源起得比往常更早。他烧了一壶热水,认认真真地洗了脸,刮了须,把头发仔细地盘好。身上穿了件浆洗过的月白长衫,虽说仍旧半旧,却干净挺括。他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年轻人面色虽然还带着些营养不良的苍白,但目光沉静,嘴角微抿,已没有半点初来时的落魄气。
他吃了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然后向周管家说了一声,便出了门。
果然,刚出巷子口,就有两个穿灰衣的汉子从墙根下闪了出来。两人一左一右,将沈源夹在中间。其中一人面无表情地亮出一块腰牌,黑底金字:“北镇抚司”。
“沈源?”那人声音沙哑,像是从砂纸里挤出来的。
沈源看了一眼腰牌,点了点头:“我就是。”
“跟我们走一趟。”
沈源没有多问,也没有反抗。他知道这一幕迟早要来,多问无用,挣扎更是自寻死路。他只平静地说了一句:“容我和府上的人说一声。”
“不必了。”那汉子不由分说,抓着他的胳膊就往停在街口的一辆骡车里带。沈源也不挣扎,顺从地上了车。车帘落下,车夫一鞭子抽在骡子身上,车身摇晃着往北城驶去。
骡车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沈源透过帘缝看到外面的街道越来越窄,行人越来越少。最终车停在一个面朝西的小门前。门楣上没有任何匾额,但沈源心里清楚,这恐怕就是北镇抚司的一处秘密问话之所,未必是正衙,更像是胡同深处的一处暗宅。
两个汉子将他带进院子,穿过一条又窄又长的回廊,推进了一间屋子。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用黑布蒙着,只从缝隙里透进几道微弱的天光。正中央摆着一张方桌,桌后坐着两个男人。左边一个四十来岁,方面大耳,穿一件深青色的圆领袍,目光阴鸷。右边一个三十出头,身形精瘦,穿灰袍,手中把玩着一枚铁签子,神情淡漠。
沈源在桌前站定。身后那两个灰衣汉子把他按在一张没有靠背的矮凳上,然后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屋子里静得可怕。角落里有极轻的滴水声,像是潮湿的墙壁后面有根漏水的管子。
左首那方面男人开口了:“沈源?河间府人氏?现为工部都水司书吏?”
“正是。”沈源的声音平和。
“你可知,我们为何找你来?”
沈源抬起头,迎着那人的目光,不卑不亢:“大人,我只知自己安分守己,不曾触犯朝廷法度。若有不当之处,请大人明示。”
“安分守己?”方面男人冷笑一声,“你一个外乡穷秀才,进京不过一个月,就进了王臬府中,又摇身一变成了工部书吏。这中间的道道,你当锦衣卫是瞎子不成?”
沈源沉默了一瞬。他在心里迅速判断着对方的路数。这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左首这人负责施压,右首那人负责观察。这种套路,和现代审讯心理学如出一辙。
“大人所言不虚。”沈源说,“但我进京投亲,承蒙王大人收留,恩同再造。为报王大人知遇之恩,我在府中做些抄写杂务,后来因通晓些文墨,被王大人安排到工部做了个不入流的书吏,仅此而已。这其中并无不可告人之事。”
“王臬待你恩重如山,你自然要替他遮掩。”方面男人冷哼一声,忽然厉声道,“那你可知,王臬暗通东林余孽,图谋不轨?”
沈源没有被这突然抬高的音量吓住。他反而微微皱眉,做出一个困惑的表情:“大人在说什么,我实在不明白。我到王大人府中不过一月,平日里只见他勤于公务,早出晚归。东林余孽之说,我在河间府时倒也听人提过,可这些人不都已经伏法了吗?王大人怎会与他们有牵扯?大人,莫不是有人恶意构陷?”
他的语气诚恳中带着几分局促,像是真的被吓到了,又像是急于为王臬辩解。那方面男人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你在王臬府中,都见过什么人来往?”灰袍男子忽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一把剃刀刮过耳膜。
沈源转向他,认真思索了一下:“王大人政务繁忙,平日来府上的人不多。倒是有几个工部的同僚来过,商议些河工、营造之类的事。还有一位姓程的公公,是内官监的人,前些日子也来过一两次,说是来督办太清宫的工程。除了这些人,就是府中的下人和家眷。”
他刻意提到了程太监。这是在给自己加一层保护。表明王臬与宫里的人有正常往来,并非只与东林党私下勾连。
灰袍男子与方面男人对视了一眼。沈源注意到,那灰袍男子的手指在铁签子的一端轻轻刮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沈源。”灰袍男子缓缓开口,“你是个聪明人。我从你的眼睛就能看得出来。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北镇抚司既然把你请到这里,手里自然有东西。现在不说,等进了诏狱再说,怕就来不及了。”
沈源看着那双淡漠的眼睛,心中忽然闪过一丝寒意。他能感觉到,这个人不是在吓唬他。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手段,在现代的历史教科书里只有寥寥数语,但任何一种刑具都足以让一个普通人魂飞魄散。
可他不能退。退了,就真的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他不是没有底牌。他的底牌,就是王臬案子的真相本身。只要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与查证的结果相符,对方就拿不到他“欺瞒”的证据。而他对方玄说过的那句话,是他眼下唯一的依仗:他可以在锦衣卫面前“实话实说”,但这个“实话”的边界,由他来画。
“大人要我说什么,我便说什么。我不曾做过的事,便是进了诏狱也不会认。”沈源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多了一种极轻的颤抖,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普通人面对锦衣卫淫威时的恐惧与坚持。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方面男人似乎还想再逼几句,灰袍男子却用眼神制止了他。沈源将这个细微的互动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这说明,对方此次只是试探,并没有把真正的证据拿出来。
片刻后,灰袍男子站起身,绕过方桌走到沈源面前。他俯下身,凑到沈源耳边,声音低得如同耳语:“沈源,我记住你了。你回去告诉王臬,他的好日子就快到头了。你若聪明,趁早抽身。否则,等她——你那个九岁的妹子——被带到京城来的时候,你就会知道,锦衣卫面前,没有‘坚持’二字。”
沈源的指节猛地攥紧。
但他没有失态。他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抬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一字一句地说:“大人,我记下了。”
灰袍男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直起身子,挥了挥手。那两个灰衣汉子又进来,将沈源带出了屋子。穿过暗无天日的回廊,经过那个阴森森的院落,最后被粗暴地推出了小门。
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沈源站在清晨的胡同里,白花花的阳光照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作响,快而有力,像一面被敲打着的战鼓。
他知道,今天只是第一次试探。锦衣卫不会就此罢休。那灰袍男子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们迟早会把沈苓带到京城来,用她来撬开他的嘴,再通过他撬开王臬,进而将整个工部连根拔起。
他必须在那之前,把棋局彻底翻转过来。
沈源整了整衣衫,迈开步子往南走去。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回到王府时,已过了正午。王臬还没回来。沈源径直回到西厢,关上门,从床下取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那是他让周管家去城外一家当铺典当衣服换来的几两银子,加上程太监塞给他的碎银,还有一些他从工部几个小吏那里拆借来的散钱。林林总总加起来,不过十几两。
不多。但足够做一些事。
他坐到桌前,开始写一封信。这封信,他要寄给河间府的一个人。不是沈苓——她才九岁,收不到。是给原主在河间府唯一信任的人,一个教过原主识字的老秀才,姓钟。沈源要把沈苓的处境告诉他,请他通过当地里长出面,将沈苓从族叔家中接出来,暂时寄养在钟家。
信不长,只写了半页纸。但沈源反复改了三次,每一个字都斟酌到不能更精准。写完后,他封好信,用蜡封了口,在信封背面画了一个只有他和钟老秀才知道的记号。
然后,他拿着信出了西厢,找到周管家。
“周叔,有件事得再麻烦你一次。帮我把这封信送到北城的顺丰镖局,请他们寄往河间府。要加急件。”
周管家接过信,应下了。沈源又道了声谢,转身走回院中。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明晃晃的,像是要把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沈源眯起眼,望向北面。
那是皇城的方向。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棋盘上的各方势力已经在加速落子。魏忠贤的倒计时已经开始,而锦衣卫的调查也正在一步步逼近。他必须在这两股洪流交汇之前,为自己和王臬找到一艘足够坚固的船。
而沈源心里,正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在成形。
他要见一个人。一个足以改变整个棋局的人。
那个人现在正被囚禁在自己的宫殿里,守着病入膏肓的丈夫和摇摇欲坠的江山。
她姓张。大明天启皇帝的皇后。未来的懿安皇后,张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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