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灯泡彻底熄灭，无边黑暗瞬间吞噬了整条狭长的过道。
窗外的月光被厚重云层死死遮住，没有一丝光亮漏进来。远处街道零星的路灯微光，隔着厚厚的墙壁根本透不进来。
普通人处在这种环境里，光是无边的黑暗，就足以催生心底最深的恐惧。
但王开站在黑暗之中，心神没有半分动摇。
承接天师道统之后，望气术早已化作本能。哪怕没有光线，周遭所有气机流转、阴煞游走，在他眼里都清晰分明。
丝丝缕缕灰黑色的煞气顺着台阶缝隙向上飘涌，如同一条条冰冷的细蛇，在楼道角落来回游走。它们察觉到王开身上那股正统天师正气，下意识地四散避让，不敢近身三尺。
王开缓步向下，脚步声落在水泥台阶上，沉闷、厚重，在死寂的楼道里一声声回荡。
越往一楼走，空气便越发潮湿阴冷。墙壁上渗出一层薄薄的水珠，墙皮大片大片剥落，一股混杂着霉味、尘土与腐朽的怪味，顺着呼吸钻进鼻腔。
天师秘箓在神魂之中轻轻震颤，一行行预警缓缓浮现。
【目标：老旧居民楼地下一层，废弃储物间群。】
【煞气浓度持续攀升，小凶积煞核心就在铁门后方。】
【警告：积煞无自主灵智，但受阴气催动，具备本能扰神之力，容易催生幻听、幻视，守住本心，勿被幻象牵引。】
【额外监测：楼顶残留一道微弱阴冷气机，持续锁定你的方位，气机属性不明，暂未释放敌意。】
楼顶那道窥探的视线，王开并没有忽略。
方才下楼的一瞬间，他便隐约察觉到背后一道寒意黏了上来。只是那股气息十分克制，仅仅是观望，没有立刻发难。
看来这栋老楼藏着的东西，确实不止地下积煞。
不过眼下首要之事，是先解决地底祸根。楼顶那道黑影藏在暗处，敌暗我明，贸然追查只会顾此失彼。等镇压完地下积煞，再慢慢深挖老楼尘封的秘密。
王开压下杂念，目光落在楼道尽头。
一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铁门，牢牢堵死通往地下室的通道。门板上红漆早已剥落殆尽，布满深浅不一的锈坑，门锁早就坏掉，被一根粗壮的铁链绕了好几圈，又扣上一把锈蚀的大锁。
铁链上布满灰尘与蛛网，看得出来，这里已经被封锁废弃许多年。
可此刻，丝丝缕缕的黑气，正顺着铁链缝隙、门板裂缝不断往外渗，在地面凝成一层薄薄的阴雾。
门后，那无数重叠细碎的低喃声，变得清晰了一些。
不是人语，更像是无数人模糊的叹息、呜咽，混杂在一起，嗡嗡地回荡，不断往人的耳朵里钻。若是心智不坚之人站在这里，用不了片刻，心神便会被这股阴音搅乱，生出无穷无尽的负面情绪——悲伤、绝望、恐惧、烦躁。
这就是积煞扰神的手段。不伤人肉身，先乱人心神。
王开深吸一口气，神魂守一，正统天师道气在周身流转一圈，将那些钻入耳中的阴音尽数隔绝在外。
幻象迷音，乱不了天师本心。
他走上前，伸手握住那根锈蚀的铁链。指尖触碰的刹那，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掌心往胳膊里钻，黑气缠绕上来，想要侵入经脉。
嗡！
一缕道气自指尖迸发，黑气如同烈火遇冰，瞬间溃散！
铁链上厚厚的铁锈簌簌往下掉。传承记忆之中一门基础辟锁诀浮现心头，王开指尖掐出一道简单法诀，轻轻一点锁芯。
咔哒——！
那把锈死多年的大锁，应声弹开。
沉重的铁链一圈圈滑落，砸在地面扬起一阵灰尘。
王开抬手，猛地向内一推铁门。
吱呀————！！
刺耳到牙酸的摩擦声划破长夜！
尘封三十年的地下室大门，缓缓向内敞开。
一股汹涌的阴冷潮气扑面而来！
比起楼上的阴冷，门后完全是另一个世界。浓重的灰黑色阴雾在地下一层翻滚涌动，几乎遮蔽视线。地面常年积水，到处都是水洼，墙壁长满墨绿色的霉斑，一排排废弃储物间沿着通道向深处延伸，门歪窗破，杂物遍地。
破碎的木柜、生锈的铁架、腐烂的旧床垫、散落的破瓦罐胡乱堆在两侧。三十年来住户遗弃的杂物，全都堆积在此，每一件旧物上面，都附着一缕淡淡的残念阴气。
无数细碎阴灵依附旧物沉睡，被今夜躁动的积煞唤醒，在黑雾之中漫无目的地飘来飘去。
它们没有害人的意识，只是被阴潮裹挟，本能地徘徊游荡。
王开抬步踏入地下室。
脚下积水没过鞋底，冰凉刺骨。望气术全力铺开，视线穿透翻腾的阴雾，瞬间锁定整条地下通道最深处——一间被水泥墙半隔开的空房间。
那里，一团浓稠如同墨汁一般的黑煞，正不断翻滚涌动，就是整栋楼积煞的核心！
【积煞核心定位成功！】
【小凶积煞，由地脉阴寒+无数残灵碎念长年融合而成。无灵智，唯有本能，惧怕正阳之气、净煞道诀。】
【化解方案：不斩不杀，以正阳净煞法引散浊气，安慰残灵，封镇地脉缺口。杀伐镇煞虽见效快，但残灵怨念难消，容易留下反噬因果。】
王开心中了然。
积煞不是凶祟怨灵，本质是无数亡者碎念被困在地脉之中，长年被阴寒困住不得解脱。若是一味用杀伐之法强行打散，碎念受到刺激生出怨怼，小凶很有可能升级为中凶。
天师之道，驱煞为下，安灵为上。
度其执念，散其浊气，封其阴口，才是万全之策。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遍地杂物。
正阳净煞法不需要复杂法器，只需要三样东西：净水、明火、一道安灵诵诀。
地下室潮湿，没有明火，好在通道角落堆放着一堆干燥旧报纸和木板。王开走上前，道气凝于指尖，轻轻一弹。
一簇暖黄色的明火凭空燃起，落在干燥木板之上。
火苗缓缓跳动，温暖的光破开浓稠阴雾！
火光亮起的瞬间，整个地下一层瞬间骚动起来！
四处游荡的细碎残灵畏惧正阳火光，慌忙向四周退避，一阵阵呜咽的低喃声骤然加剧。最深处那团积煞核心猛地翻滚，大片黑雾朝着火光的方向涌来，想要熄灭这一缕正阳！
“困此地三十年，不得见阳，不必惊惧。”
王开声音平静，不怒自威，穿过翻腾的黑雾传到每一缕残灵碎念之中。
他取出身上随身带着的一瓶矿泉水，这是下楼之前顺手带上的。指尖掐诀，道气渡入水中，普通净水瞬间化作净煞灵液。
一手托水，一手引火，缓步向着积煞核心走去。
黑雾在他身前翻滚冲撞，无数幻象在雾中浮现。有老人垂泪的身影，有孩童啼哭的轮廓，一个个模糊虚影在黑雾里徘徊，试图勾起人心底的悲悯与恐惧，动摇他的心神。
“执念困身，阴地羁留，不是你们的错。”
王开目光澄澈，不受幻象牵引，口中缓缓诵起安灵净煞诀。
古朴缓慢的咒音在空旷的地下室回荡，每一个字音落下，都有一缕道气散开。翻腾躁动的黑雾，竟然一点点平缓下来。那些徘徊的虚影，停下了慌乱的游走，安静地悬浮在半空，仿佛在聆听这一道跨越岁月的安抚。
神魂深处，天师秘箓流转，百年前天师王烨渡灵安煞的道韵缓缓铺开。
当年那位绝代天师镇域外邪阵，护九州万民，从来不是一味杀伐。度化万千困灵，本就是道的一部分。
走到那团积煞核心面前，浓稠的黑煞在火光与咒音之下不断收缩、变淡。
王开将手中净煞之水，缓缓洒向黑煞核心。
滋啦——！！
水汽蒸腾，黑雾如同冰雪消融，浓稠的黑色一点点褪成灰雾，再化作淡淡的白烟，缓缓消散在空气里。那些被困在积煞之中无数的残灵碎念，被安灵诀抚平执念，化作点点微光，顺着地脉缓缓消散，归于天地。
躁动了一夜的地下积煞，正在被一点点化解。
就在一切即将尘埃落定的瞬间！
嗡——！！
整栋楼猛地轻轻一震！
地下深处，一道更深的阴冷波动骤然传来！
不是积煞！是另一个东西！
王开眉头猛地一挑，望气术顺着震动往地脉更深处探查。
只见积煞盘踞的房间地面，一道细微的裂痕缓缓张开，裂痕之中，透出一缕幽青的煞气！这股气息，阴冷、偏执，带着淡淡的恶意，和无智的积煞完全不一样！
【紧急预警！地脉裂痕之下，检测到未知灵体气息！等级不明！】
【楼顶锁定你的那道气机，瞬间波动！】
几乎同一时刻，头顶楼板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
方才一直躲在楼顶窥探的存在，动了！
它没有下楼，而是在楼顶，轻轻跺了一下地面。
这一声踩踏，顺着整栋楼的楼板传导下来，所有残留的阴雾猛地一颤！
地脉裂痕里那一缕幽青煞气瞬间收回，重新沉入地底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就好像……楼顶那个存在，在给底下的东西发出警告。
王开猛地抬头，目光穿透厚厚的楼板望向楼顶。
对方似乎察觉到王开已经发现了它的存在，没有继续隐藏。一缕冰冷的意念，隔着重重楼板，轻飘飘传到王开脑海之中，没有声音，只有一行冰冷的念头。
【别多管闲事。】
简单四个字，带着不加掩饰的警告与威胁。
随即，那道楼顶的气机缓缓后撤，彻底隐匿，消失无踪。
地下室里，积煞核心已经消散大半，残留薄薄一层浊气。王开没有追上楼硬刚。对方藏在暗处，还能调动地脉异动，实力深浅完全未知。眼下先把眼前的事做完。
他继续诵完最后一段安灵诀，剩余浊气尽数散掉。随后走到房间墙角那道地脉裂痕前，指尖凝出道气，取过几块碎砖，混着净煞之水，将裂痕仔细封死。
“今日，我以天师道统，安此地困灵，封阴脉缺口。往后地脉归宁，阴秽勿生。若再有异动，我必再来。”
话音落下，最后一缕道气沉入封痕之中。
地下一层的阴冷气息快速褪去，潮湿的空气里，终于少了那一股让人窒息的压抑。
困扰整栋楼三十年的积煞，彻底化解。
王开转身，朝着地下室出口走去。
走出铁门的那一刻，天边云层微微散开，一缕微弱的残月之光，洒在楼道台阶上。
丑时快要过去了。
可王开心里清楚，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地下积煞，只是浮在表面的麻烦。地脉裂痕下的幽青煞气，楼顶那个出言警告的神秘存在，才是这栋老楼真正的秘密。
百年谶语说：承术之日，祸事相随。
看来，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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