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碎裂声未散,陆沉已动。
他转身朝北,步子压得低,鞋底蹭着碎石子,没带出响动。右臂还麻着,背包带在肩头勒出一道湿印。晨雾从洞口漫进来,贴着地面滚。手伸进外套内衬,指尖碰到图录的棱角,冰得指关节一缩。
刚出涵洞,半条巷子外,墙根下碎玻璃反光一闪。一个穿灰袍的人影蹲在那里,正把什么东西按在耳边。通讯符。暗红色的光从符纸缝里漏出来,像刚烧起来的炭。陆沉没停,斜着身子拐进老图书馆后墙的窄缝。
墙缝里积了一地梧桐叶,腐烂的叶脉粘在鞋底,踩不出声。他压着呼吸,从窄缝侧门挤进去。门轴没上油,陆沉用膝盖顶住门板,一点点推开,侧身滑入。
老图书馆一层,书架倒了三排,碎玻璃从窗户落进来,撒在借阅台上。他反手关严门,猫着腰穿过阅览区。这里的霉味很重,纸张受潮后鼓起来,一册册歪在架子上。阳光从高窗斜打进来,灰尘柱在光里缓慢翻涌。
陆沉蹲到墙角断腿书桌后面,卸下背包,从内衬抽出封神图录。封面冰凉,指尖一贴上去,识海里那阵嗡鸣就来了,像有根细铜丝在太阳穴里快速震颤。咬破舌尖,血珠子涌出,抹在封面暗银色饕餮纹上。
图录翻开,纸页无风自动。金光浮起来,在他面前摊成半透明的星图。星图中央齐天大圣的本我缩成一团暗金色光点,四周围着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网眼细如针孔,每一处交结点都钉着一枚神威符文,有些已经烧成暗红,有些还在往更深处陷。大圣的虚影在网下弓着脊背,一只手撑在网眼上,指尖被符文灼得发白。
星图缓缓转动,坐标从图录右下角浮现出来:泰山封禅台,地下三层,古祭坛,石匣方位正东偏北。陆沉盯着那行字,把坐标刻进记忆里。封禅台他去过,前世参与过岱庙的考古发掘,但地底祭坛的入口位置,和他当时记录的完全是两回事。这说明前世的神教早就抹掉过一批关键遗迹的铭文。
他刚把图录合上,窗外的巷子里响起脚步声。两双硬底靴踩在碎玻璃上,咔嚓咔嚓,由远及近。有人在喊,声音压着,但穿透了雾气:“涵洞北侧!他往北跑了!”另一个声音更尖,尖得发颤:“通讯符锁死位置,就在附近,神使马上到。”
陆沉咬紧后槽牙。徐静——她把他的实时位置给了神教。他划开手机屏幕,调出徐静的号码,拇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点中“拉黑”。屏幕暗下去,反手把手机塞进裤兜。
两道人影从窗外掠过,长袍下摆扫过窗台,带下一块破窗帘。陆沉用膝盖顶着断腿书桌往外望。巷子口已经架起一道红光幕,封住街口。光幕上神威符文流转,几只灰麻雀撞上去,羽毛擦出焦味,落在地上抽搐。
他不能从正门走。
陆沉把图录塞回内衬,甩上背包,贴着书架往地下室方向移动。这栋老图书馆后侧有个废弃报纸库房,侧面有道铁门,直通背街小巷。钥匙早没了,挂锁是老式生铁锁,一斧头就能劈开。陆沉没带斧头,抄起地上半截灭火器,拎在左手里,手指扣紧压把。
报纸库房门口,锁在门上挂得歪斜。陆沉抡起灭火器,瓶底砸在锁体上,声音闷。一下,锁鼻变形。两下,锁头从门鼻上脱落,咣当掉在水泥地上。他抬脚踹开铁门,外面的冷雾裹着鱼腥味扑进来。
巷子里没人。他贴着墙根往东跑,甩开腿,呼吸压成短促的一束。身后那两个人听见了响动,光幕被碰到,警报声尖起来,像铁片刮玻璃。陆沉没回头。
从老图书馆往东,穿过平房区,有三个连续转弯。前世的记忆浮上来,每条巷子的宽窄、哪堵墙底下有化粪池盖板、哪家后门常年不锁、哪个拐角的电线杆上挂过监控——全都清楚。他在第三个巷口突然折向南,钻进澡堂子后厨的排风巷。排风扇叶片上缠着油污和头发丝,转得慢,带起一股酸腐味。
他从澡堂子后厨钻出来时,北边传来神使的哨声。红光在远处升起,像有人把烧红的铁网扣在街区上空。这里是光幕没罩住的一角。陆沉贴着校门外的铁栅栏跑,脚步落在积水的浅坑里,泥点子溅上小腿。
他冲进火车站前广场时,一列绿皮车正停在三号站台。广播里喊的是晚点,检票员拦住两个扛编织袋的农民工在吵架。陆沉压低帽檐,从人群侧面绕过去,翻过低矮的铁栅栏,跳下站台。列车员背对着他,正看手机。陆沉抓住车门把手,一拉,上了车。
车门关闭。哨声被甩在三十米外。
车厢里挤满人,汗味、泡面味、鸡饲料味混在一起。陆沉挤出半米宽的缝隙,在两个背包客中间找到一个马桶盖大小的空位。他一屁股坐下去,右肩靠在发烫的车窗上。火车“哐当”一声动了,站台上的柱子开始往后走,越来越快。
他闭上眼,把呼吸调慢。背包里的九州鼎碎片在发烫,不是刚才那种制冷,是一种持续的低热,像一块暖宝宝隔着三层布传过来的温度,但更均匀,贴着肩胛骨下面的位置,慢慢往脊椎里渗。他伸手到背包外摸了摸,手指被烫得缩回来,又贴上去。那热度不伤人,反而让右臂的麻胀感减轻了一些。
火车穿过城市边缘时,他掀开窗帘一角。外面灰蒙蒙的,楼群往后退,塔吊张着铁臂停在天际线上。两个人站在站台末端,红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正朝车厢方向指。陆沉放下窗帘,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
手机在手心里震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班级群炸了,视频链接连着发。点开一个。画面抖动得厉害,模模糊糊看到一条巷子,一个年轻人背着粗布背包,从防火梯往下跳,身后红光像网一样张开。拍视频的人喘着气,声音都破了:“看到没?就这个人!背的什么东西?就那个疯子!我操,他跑过去了!”
镜头放大,侧脸从画面里一闪。是陆沉。
评论区快讯刷得飞快,有几条被顶上来:“大禹?”下面跟了十几条问号。又有人发:“等等,这个鼎我看着眼熟。”一个带认证的账号回复:“不懂别瞎说,那是老百姓家的。看清楚了,这是神教在追他。”几秒钟后,红点跳起来,这条回复被删除。可截图已经传开。
陆沉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评论还在涨。他心里有个数字在变化,微弱,但确实在往上跳。香火值。仅存的那点从零反弹起来,像干涸的河床底下冒出来一丝水汽。有人在悄悄转视频。转发数在黑暗中跳动。
他不再看,收起手机,把背包抱在胸前。火车加速,轮轨撞击声变得密集。陆沉闭上眼,让意识往下沉。黑暗中,识海里的图录慢慢展开,星图上泰山的位置亮了一下,光点很弱,但方向明确。
同一时刻,大夏守护者总部地下三层的密室里,魏青山坐在旧木椅上,面前的录音机磁带还在转。门边的人声压得极低:“已经上车了,泰山方向。街头视频在传,三分钟内转发过了四千。神教追到站台,没拦住。”魏青山听完,手指在木椅扶手上敲了两下,慢,轻。他抬头,眼睛对着窗的方向,那双瞎了的眼睛灰白一片,没有焦点。
“保护他,但不接触。”魏青山低声说,“看他能走多远。”
录音带还在转,齿轮咬着磁带,沙沙响。窗外夜色还没散干净,城市像浸在灰蓝色的墨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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