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发来通知的时候,李修平正在数自己还能活几天。
准确地说,是系统替他数好了。
隐藏在印堂内的意窍穴,那块蓝色显示屏倏然闪现:
【长生贷·官方通知】。伴有人工智能温柔淑女嗲声嗲气的语音播报:
尊敬的用户,您的生命账户余额已不足,剩余七十二小时,请您及时缴费。七十二小时后,本系统将依据《长生贷合同》第七条第(3)款,对您启动回收程序。感谢您长期以来的支持,再见。
"长期支持。"李修平盯着这四个字,哼了一声。他活了十七年,背了三百年的债,系统管这叫"长期支持"。
他关掉通知界面,眼前重归黑暗。废土区的地下室没有窗户,白天和黑夜的区别,全看他床头那盏小灯还亮不亮。
灯还亮着。他昨晚查过三遍。
李修平坐起来,第一件事是摸枕头底下的账本。账本还在,磨烂的边角硌着手指,他松了口气。
账本写着一行字:不要忘记林小鹿。
这是他十二岁那年写的。那一年,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会忘事,明明记得母亲临死前攥着他的手,交代过一句很重要的话,可睡一觉醒来,那句话的下半句就记不清了。
也就是从那时起,他养成了一记不起事就拍脑门的习惯,可不管怎么敲打,脑子也灵光不起来,好多事任凭他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于是他开始记账。妹妹的忌口、债主的名单、母亲说过的话、今天欠了谁几个小时的寿命,一笔一笔认真记下来。写满一本,就再写一本。
有人笑他,说废土区的人命都不值钱,记这些有什么用?李修平说,正因为生命短促,才弥足珍贵。这是我的生命史,必须记下来。
写下来,就还在。正如亚历山大大帝每征服一个地方,就让人在石碑上镌刻:我来过,我征服。
可对李修平来说,这不是征服,是屈服,是认命。
"哥,你醒啦?"
门被推开一条缝,林小鹿探进来半张脸,眼睛弯成月牙。她十五岁,正值青葱岁月奔向成熟少女的妙龄阶段,她灿若晨光的笑,像废土区里不该存在的东西。
事实上,她确实不该存在。
林小鹿没有账户。在长生贷系统里,没有账户的人,连欠债的资格都没有。她不被计算、不被记录,也不被承认,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违法。
"醒了。"李修平把账本塞进怀里,"粥呢?"
"锅里。"林小鹿挤进来,把一碗冒着热气的粥放到床头。粥很稀,稀得能照见人影。她心虚地补了一句:"我多加了半碗水,能喝饱。"
李修平没拆穿她。这丫头把稠的都盛给他了,自己那碗八成是清汤淡水。
"我不饿,你喝。"
"我喝过啦!"林小鹿挺起胸,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给肚子充气,但干瘪的小腹出卖了她,发出“咕咕”叫声。
“叫什么叫?再叫打死你。”她接连拍打了几下,肚子不叫了。
李修平看了她一眼。她攥着衣角,把目光移向别处。
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然后把碗推过去:"太烫,你帮我吹吹。"
林小鹿愣了一下,接过碗,低头吹气。吹着吹着,她自己喝了一小口,又喝了一小口。
李修平别过脸去。
他怕的不是穷。废土区的人谁不穷?穷得各有各的活法。他怕的是自己哪天醒来,连这个偷偷给他省粥的丫头是谁,都想不起来了。
系统的回收程序,先抹近期记忆,再抹重要之人的脸孔,最后抹掉人格核心。
而他的人格核心,只剩百分之零点一。
百分之零点一是什么概念?账本上记着,母亲当年找黑医给他测过。黑医说,正常人的人格核心在九成以上,掉到一成,基本就是个空壳,相当于行尸走肉。掉到百分之五以下,系统连回收都懒得动手,因为你这个人,已经约等于不存在了。
李修平,百分之零点一。
系统懒得催他的债,债主也懒得来找他。整个废土区都管他叫"废号"。
可就是这个废号,身上背着两笔还不清的债。
一笔是他自己的。长生贷利滚利,滚了十七年,本金早就不见踪影,只剩利息套着利息,像一团越缠越死的乱麻。
另一笔,是给林小鹿"买"的。
给一个没有账户的人买一个账户,是黑市上最贵的买卖。债头白先生当年开价:三年寿命,外加一段"最有价值的记忆"。
李修平没有三年寿命。他把自己的一段记忆当给了记忆当铺。
当了哪段记忆,他记不清了。当铺的规矩是,卖出去的记忆,不会再回来。
他只记得当铺掌柜阿香姐当时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哥,你的通知……是不是到了?"
林小鹿的声音很轻,细眉下两只黑黝黝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焦虑与不安。
李修平没说话。屋外,废土区的晨雾里,隐约传来几句唱丧似的歌谣:
"想不起娘的脸,记不住回家的路,只记得系统说,你还欠一笔债。"
那是瘸腿张在唱。
"还有三天。"李修平说,"我想想办法,够我把债还上。"
林小鹿低下头,蓬乱的头发遮住面颊两侧,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三天,还三百年?
"哥,你别骗我了。"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昨天还骗我说,粥不稀。"
李修平噎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松动的墙砖,从里面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包着他全部的积蓄,那是十一小时零四十七分钟的寿命,用系统划转码存着。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他听人说起过那些被回收的人。
一个姓周的中年人,被系统回收那天,人还在屋里,突然就直愣愣地盯着墙喃喃自语,我是谁。
他问老婆:我是谁?老婆说你是我男人。
他又问:你是谁?老婆说我是你老婆。
接着问:你老婆是谁?老婆支支吾吾说了半天也没说清楚。
他把目光转向儿子:我是谁?儿子说你是我父亲。
他又问:父亲是谁?儿子说父亲就是你。
接着问:你是谁?儿子说我是你儿子。
再问:儿子是谁?儿子说儿子是我。
他迟疑的目光闪了一下,如蜻蜓点过静水后水面泛起的一点微澜,找到了答案:
噢,儿子是我,我是你儿子。
......
李修平陷入沉思。如果他不“存在”了,小鹿怎么办?
"哥。"
就在这时,他听见林小鹿在身后轻轻"咦"了一声。
"哥,你的账本……"
李修平回头。账本不知什么时候从怀里滑了出来,摊开在地上。林小鹿指着账本的某一页,脸色发白,面露讶异。
"这行字,不是你写的呀。"
李修平走过去,捡起账本。
在密密麻麻的账目最下面,多出了几行字。笔迹陌生,墨迹还是新的。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
四天后,代码苏醒。
不要忘记林小鹿。
他盯着"四天后",又看了看系统通知里的"七十二小时"。
三天后,他要被回收。
四天后,代码苏醒。
什么意思?
这中间差的那一天,是他已经死了的那一天。
李修平缓缓合上账本,后颈的脑机接口,忽然烫得像要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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