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没散。
零七往前迈了一步。清算人的靴子是特制的,消音,带自洁,踩在积水里没半点声响,只是下边那道磨损的痕迹藏不住,一看便知,这双靴子穿得太久了。
"李修平。"他开口,声音虚渺,恍若隔世,"第七贷域,临渊城,废土区,编号一九三七零四。是你?"
"是。"
"不请我进去坐吗?"
李修平没让。他往门框上一靠,挡住大半个门口。
"屋里乱,不方便。"
零七没再坚持,站在雾里,目光越过他,往屋里扫了一眼。屋里很黑,只有小鹿的呼吸,波如蝉翼,几乎听不见。
"你一个人住?"
"还有个妹妹。"
"妹妹。"零七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系统里,查不到她的账户。"
李修平的心往下一沉,僵住了。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是今天。屋里的小鹿翻了个身,木板"咯吱"响了一声。
脑子却在飞快地旋转。
零七是来"确认"的,不是来抓人的。抓人不需要挑这种时候,更不需要站在门外问话。他手里没有证据,最多是系统的一个异常提醒。要是自己先露了怯,就输定了。
"她的户,挂在白先生名下。"李修平说,"废土区的规矩,你们清算局不是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零七看着他,看了两秒,没戳破。
"白先生的户,我管不着。"他说,"你的债,却归我管。"
他抬起右手,指尖在空气里划了一下。一道淡蓝的光屏"嗡"地展开,悬在两人中间,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李修平的账户信息。
"长生贷,本金三百四十二年,已逾期。"零七一条条念,"利息还在滚。七十二小时后,回收程序启动。先抹近期记忆,再抹亲密关系,最后,抹人格核心。"
他念得很慢,一字一顿,像在念一份名单。
"你知道抹掉人格核心是什么意思?"零七问。
"知道。"
"不,你不知道。"零七把光屏一收,"你以为那是死,死好歹还有人记得。抹掉人格核心,是从系统里把你这个人删除干净。你欠的债、你活过的痕迹、认识你的人脑子里关于你的那部分数据,一起清空。"
"用你们的话说......"零七顿了顿,"你从没存在过。"
雾更浓了。
李修平看着零七胸口的银色编号牌反出的白光。他忽然注意到,编号牌的下角,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被什么东西刮过,又像被人用刀尖,一笔一划刻过。
零七察觉到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编号牌。
"旧了。"他说,"跟你一样。"
这句没头没尾,李修平没有反应。
"这牌子,是局里发的。"零七忽然说,"每个清算人一块,坏了能换。可这块,我不换。"
他没解释为什么。
"我来,不是收你。"零七把话题拉了回来,"还有七十二小时。系统派我先来'确认'一下,确认你的意识数据还在,你没有逃。"
"我不逃。"
"逃也没用。逃到哪个贷域,系统都能把你捞出来。"零七顿了顿,"你后颈那个接口,就是系统拴在你身上的绳子。你在哪儿,它都知道。"
李修平下意识摸了一下后颈。那地方冰凉,嵌着一小块金属,从他记事起就在那里了。
"你最近,是不是忘过什么事?"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李修平的后颈,感觉又凉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随便问问。"零七说,"系统扣款,扣的就是记忆。你欠得越久,忘得越多。有时候人自己都察觉不到,哪天一觉醒来,发现少了点什么。"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
"我见过很多欠债的,其中有一个令我印象深刻。他在临回收前来到工作站,说把自己家人的名字和长相全忘了,急需给系统写申请,求延期。在填写申请表时家庭成员那一栏他实在记不起来,于是急急匆匆跑回家去拿户口本。"
零七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忘记了回家的路。”
"还有......还有一个,"零七继续说,"有个老头,欠得不多,就是忘了还,利息天天涨,最后还不起了。回收那天,他坐在门槛上,逢人就说,我是天下第一富豪,我要购买1000年的寿命,不,2000年,长生不老。"
零七说完,退回步伐,从新站得笔直,“老家伙疯掉了,得了妄想症。”
"知道吗?人最怕的,不是死。"他背对着浓雾,声音飘过来,"是把不该忘的,忘了。"
李修平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这句话母亲也说过。
"七十二小时。"零七说,"想清楚。有什么要交代的,趁早。"
他转过身,走进雾里。走了几步,又停下,但没回头,喊了一声。
"李修平。"
"嗯。"
"你妹妹的账户,最好永远挂在白先生名下。"零七说,"别让系统查到。系统查到,就不是回收你了,是连她一起清理。"
说完,他走了,背影被浓雾吞没。
李修平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团雾,直到天边透出灰白的光。
他回到屋里,小鹿还睡着,一条胳膊伸了出来。他走过去,替她掖好被子。她的手腕还是那么细,青筋贴着皮,有骨无肉。
他蹲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
零七那句明显带有善意的话,他记下了,对,绝对不能让系统查到。
可要"永远"挂在白先生名下,靠的不是交情,是钱。白先生的账,一个月零点六年,一分钱都不能少。他现在连自己的债都还不上,拿什么再保小鹿?
李修平摸出账本,翻到债务那一页,又翻回来。数字他不会看错,错的是他手头能动的寿命,此刻为止,不到三个小时了。
三个小时,能干什么?买不了存在资格,还不起利息,连给小鹿换顿像样的饭,都够呛。
他把账本合上,塞回怀里。
他得在回收之前,弄到一笔寿命。数目不用太大,够把小鹿的账户延续一个月就可以了,也够把自己这条命,再拖一拖。凡事只要能拖一拖,兴许就会有别的办法了。走到这一步,他只能用侥幸心理来安慰自己。
可是上哪弄呢?
他第一个想到的还是白先生。可白先生不是慈善家,他肯借贷,是因为李修平还能有所抵押。再借,就得抵押更多。押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第二个念头,是记忆当铺。
他昨天去问过,掌柜的说"那要看你卖哪段"。他当时转身走了。现在想想,那盏绿灯,一闪一闪,像在催命。不,就是在催命。
正当他他心急如焚,拿不定主意时,后颈的接口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通常那种金属质感的凉,是烫。
像有根烧红的针,扎进了他后颈那小块金属里。
李修平猛地伸手去摸,奇怪,金属本身是凉的。那种烫,是从里面涌出来的,顺着脊椎,一路烧到脑子里。
他突然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他正坐在地上,账本摊在脚边。小鹿还睡着,呼吸匀匀的。
他低头看看账本,最后一页,那几行字清晰可见。
不要忘记林小鹿。
旁边,多了一行他没写过的字,笔迹却不是他的。
"四天后,代码苏醒。"
李修平盯着那行字,后颈的烫意,慢慢退却了。
他坐了一会儿,把账本收好,又看了小鹿一眼。她翻了个身,眉头还是皱着。
李修平做了个决定。
记忆当铺。
去卖记忆。这次不挑了,哪段值钱卖哪段。那些能让人心疼的、割舍不下的、想起来就难受的,越疼越值钱。
他只剩下这条命,和命里这点记性。他的命要用来保护小鹿,记忆没了,人还在,就还能再追回来。
只是这次,他得留个心眼,出卖记忆之前,把该记的,都统统写进账本里。
想到这儿他走到墙角,拿起那件破了两个洞的外套,披上。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床板底下的铁盒子。
那半块玉,刻着半个字。
他忽然想,要是哪天他真把什么都忘了,这半块玉,还能不能替他想起小鹿是从哪儿来的。
他推开门,毅然决然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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