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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ea Song

Chapter 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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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The Sea S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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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是黑的。

四面望去,只有浪尖泛着一点惨白的光,像无数溺死者的手指在水面下一伸一缩。风从北边来,带着岸上焚烧船厂的味道——焦木、桐油、还有别的一些什么。甲板上没人说话,只有缆绳在桅杆上咯吱作响,像牙关咬紧的声音。

陆秀夫站在船尾,已经站了很久。

他身后跪着两个人。一个是太常寺少卿陈仲微,怀里抱着一只樟木匣子,里头是传国玉玺和两朝实录;另一个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张世杰的侄子张宏范——同名不同姓,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丞相,"陈仲微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元军的水寨已经合拢了。张大人说,最多撑到明日午时。"

陆秀夫没有回头。

他望着远处那一线若有若无的灯火,那是崖山,是最后一片还在宋人手里的土地。灯火在风中明明灭灭,像垂死之人眼里的光。他的眼眶很干。眼泪在三天前就流尽了,那天他亲手把妻子和三个孩子送下了海——"先于国赴难",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妻子没有哭,只替他整了整衣领。最小的那个孩子才五岁,以为是在戏水,下海的时候还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比刀子还疼。

"陛下呢?"

"刚刚睡下。太后陪着。"

陆秀夫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具活着的骷髅。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骇人,像烧到最后的炭。

"匣子给我。"

陈仲微把樟木匣递过去。陆秀夫接住,手指抚过匣面上刻着的蟠龙纹。这东西传了两百多年,从汴京到临安,从临安到福州,从福州到这艘船上,跟着大宋一路南逃,逃到了天涯海角。现在匣子还在,江山没了。

他打开匣盖。

玉玺安安静静地躺在黄绫上,青白色的质地,钮上盘着五条螭虎。旁边是两叠书册,纸页已经发黄发脆,边角被海风蚀得起了毛——那是《高宗圣政》和《孝宗实录》,从临安城破那夜抢出来的最后一点官方史书。

陆秀夫伸手摸了摸玉玺,又缩回手来。他没有拿起来。

"张弘范派人来过了。"

陈仲微身子一颤。

"降表就摆在船头,"陆秀夫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风向,"封我做中书省左丞,陛下封瀛国公。永居大都,岁赐绢五千匹。"

他没有说下去,但三个人都知道那句潜台词:从此赵宋绝祀,天下再无南方。

"丞相……"张宏范跪着往前挪了半步。他是武将,身上还裹着昨日的绷带,左臂上的箭伤又渗出血来,浸透了白布。但他顾不上疼,眼睛死死盯着陆秀夫,"我叔父说,三更时分东面水寨会撤开一个口子。潮水正好。只要两百艘快船,能走。"

"走?"陆秀夫轻轻笑了一下,"走哪里去?"

"南海。南洋。"张宏范语速飞快,显然这些话已经在心里盘算了许多遍,"范蠡带着越国的船队走过,三国时吴国的大船也走过。往南走一个月,有岛屿,有淡水,有土人。我们有人,有工匠,有种子,有书……我们——"

"有三千七百人。"陆秀夫打断他。

张宏范语塞。

"三千七百人,其中八百是幼童,五百是文官家属,能作战的不超过一千。火药只剩两桶,箭矢每人不到二十支。"陆秀夫的声音依旧很轻,"你告诉我,这三千七百人到了南洋,靠什么活?"

张宏范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他想说"叔父会带主力来援",但他知道那是谎话。崖山被围了二十天,张世杰的舰队已经打残了,只剩不到四十艘大船还漂在水上。那些船里有一半吃水已经不正常,船底裂了缝用棉絮塞着,连一场稍大点的风浪都扛不住。

"丞相,"陈仲微忽然开口,"您怀里藏着什么?"

陆秀夫怔了一下。他下意识摸了摸心口,那里鼓着一块——一卷纸,贴身放着,纸边已经被汗水洇软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来。

那是一张海图。画在羊皮上,笔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看得出是经过多年累积修改。图上标注的航线从泉州出发,沿东南沿海一路南下,穿过吕宋海峡,指向一片从未被朝廷正式命名的海域。在那片海域的中央,画着一座岛——不大,但旁边有用蝇头小字写着的一行备注:

"土人言此地有铁。淡水四季不绝。可居。"

陈仲微盯着那行字,瞳孔猛地一缩:"这是……"

"三年前,我派了一支商队走海路去爪哇换香料。"陆秀夫说,"回来的船上多了这一页。画图的是个泉州老海商,姓林。他说这片岛屿他走了十七趟,每趟都补充标注一点。"

他顿了顿。

"我把这一页藏了三年。除了我自己,没人知道。"

船尾忽然安静下来。风大了一些,海面上那点惨白的光被吹散了,浪头拍打着船舷,溅起的海水洒在三人的衣袍上。咸的,冷的,带着鱼腥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张宏范最先反应过来。他的眼睛亮了,像溺水的人忽然看见桅杆:"丞相——"

"但我不走。"陆秀夫说。

张宏范愣住了。

陆秀夫把海图重新叠好,塞回怀里。他蹲下身,平视着面前两个年轻人——一个四十出头却已白发丛生,一个三十不到满脸血污。他伸手拍了拍张宏范未受伤的那边肩膀,力道很轻,很慢。

"你带着这三千七百人走。"

"丞相!"

"这是旨意。"陆秀夫站起来,声音终于有了变化,高了一些,冷了一些,一字一字砸在甲板上,"明日崖山决战,张世杰的水师会从正面冲击元军大营。那时候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盯着正面。你们从东面走,潮水正好,顺风,半夜里没人看得见。"

"那您呢?"

陆秀夫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去,又望向远处那片明明灭灭的灯火。他的背影瘦得像一根钉在甲板上的铁钎。

"传国玉玺你带走。两朝实录你带走。海图你带走。"他背对着他们说话,声音重新轻了下来,轻得像自言自语,"大宋的种子全在这艘船上了。种子比根重要。根死了,土还在。种子到了新地方,还能生根。"

他停了停。

"至于我,"陆秀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双手写过无数奏章,握过玉笏,也亲手把妻儿推下了海。此刻手掌空空,什么都没抓住,"我和张世杰,我们留在这里。总得有人,给种子争取一晚上的时间。"

张宏范的嘴唇咬出了血。他想说什么,被陈仲微拽住了衣袖。老文官摇了摇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却一个字都没有说。

风忽然大了起来。桅杆顶上的旗被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那个大大的"宋"字在夜色中翻卷着,时而张开,时而蜷缩。有一刻它完全展开了,黑底红字,在月光下清清楚楚。

然后风又弱了,旗软软地垂下来。

远处崖山的灯火忽然跳了一跳,像是有人在那头吹了口气。

再然后,一切归于沉寂。海面上只剩下浪声,船板吱呀声,和某个船舱里传来的、不知是谁的、压抑的、像从地底翻上来的哭泣声。

三更快到了。

陆秀夫始终没有再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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