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vel

The Sea Song

Chapter 2 / 3

‹›

第2章

The Sea Song

🌐 Read this in English — free

The first 50 chapters are free to translate. Create a free account to read the English version.

Sign in — it’s free

三更的梆子响过之后,东面水寨果然暗了。

那是张世杰用最后四十艘战船换来的。一个时辰前,他的旗舰"飞虎"号点燃了所有火把,擂鼓撞阵,直扑元军水寨中军。海面上骤然亮如白昼,火光映着刀光,杀声掀翻了浪头。元军没想到宋军残部还有力气主动出击,阵脚乱了一刻,所有战船都朝火光最盛处涌去。

东面水寨的灯火,就在那一刻稀了。

张宏范站在"永嘉"号的船头,看着东面那条渐渐暗下去的水道,拳头攥得指甲嵌进掌心。他知道叔父那四十艘船里有一半已经烧起来了。他还知道叔父不会退——张世杰从来不会退,从常州到焦山,从福州到崖山,他退了二十年,今夜之后不会再退了。

"走吧。"陈仲微在他身边低声说。老文官怀里抱着那只樟木匣,匣子上盖了层油布,用麻绳捆了三道。他身后站着一排黑影,都是临时挑出来的精壮水手,每个人脸上都缠着黑布。

张宏范深吸一口气。海风灌进来,咸涩的,带着远处的焦味。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稳了:"传令,熄灯,起锚。按预定路线,一字纵队出寨。船距三十丈,不得喧哗。违令者——"

他顿了顿。

"——军法从事。"

命令悄无声息地沿船舷传下去。没有号角,没有旗语,只有压低了嗓子的口口相传。永嘉号之后,二十三艘快船依次解缆,船桨入水时被棉布裹了桨叶,几乎听不见水声。船与船之间用一根长长的主缆连接,漆黑的海面上只看得出模糊的影子,像一串沉默的鱼。

东面水道越来越近了。没有人说话。甲板上的水手们低着头划桨,船舱里的妇孺们被勒令噤声,连最小的孩子嘴里也塞了布条。有人憋不住咳嗽,被旁边的人一把捂住嘴,闷闷的一声又咽了回去。

张宏范的掌心全是冷汗。

二十丈。十丈。五丈。

"永嘉"号的船头缓缓探出水寨东口的木栅。栅栏外是一片开阔的水面,月色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没有元军的巡船。

"过。"

主缆一绷,第二艘船跟着滑了出去。然后第三艘,第四艘。像一条蟒蛇从穴口探出身子,悄无声息地游向深海。

但老天爷没有打算让他们走得太轻松。

第七艘船刚刚出水寨,北面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那是元军的哨船发现了异常。紧跟着就是铜锣声,"哐哐哐"地炸开,紧接着火把接二连三地点亮了,像一头巨兽忽然睁开了七八只眼睛。

"被发现了!"桅杆上的瞭望兵压低嗓子喊了一声。

张宏范的心猛地一沉。但他没有停。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只是用最平稳的语调对舵手下令:"全速。南偏东二十五度。所有桨手全力划,不必再顾及声音。"

"船上的妇孺——"

"海图在手,玉玺在手,船在我就在。"张宏范的声音忽然变硬了,"其他事情,顾不了了。"

后面的船开始加速。主缆绷到极限,在水面上拉成一条笔直的线,张宏范甚至听见了麻绳纤维绷裂的细微声响。但他顾不上。元军的哨船已经从北面斜插过来,那是一条轻便的走舸,只载了二十人,但速度快得惊人。走舸船头站着一个人,张弓搭箭,火把映出一张年轻的脸——蒙古人的脸,颧骨宽扁,眼睛狭长。

箭来了。

第一箭射穿了第十艘船的风帆,帆布被撕开一道长口子,呼啦啦地抖。第二箭直接钉在第九艘船的舵手肩上,那人闷哼一声栽倒在甲板上,舵轮脱手猛转,船头一歪,差点撞上旁边的船只。

张宏范咬了咬牙:"传令,断缆!所有船分散突围!目的地不变——吕宋海峡南口汇合!"

他话音刚落,"永嘉"号后方传来一声巨响。他猛地回头——

第七艘船火光冲天。

那艘船载着四十六名幼童和他们的塾师。火是从船尾烧起来的,大概是元军的火箭引燃了舱底储存的桐油。火势蔓延得快得不可思议,从窜起到全船燃烧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火光中张宏范看见有人跳海,小小的人影坠入黑色水面,溅起一小片白花,然后被浪吞掉了,什么也没剩下。

"别回头。"陈仲微拽住了他的胳膊。老文官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但手劲大得出奇,"别回头,张宏范。他们在看着你。所有活着的人都在看着你。"

张宏范猛地别过脸去。他的眼眶热得发烫,但滚烫的海风一吹,那股热意又被压了下去。他攥紧船舷,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船队在夜色中散了。二十三艘船变成了二十几粒黑点,各自朝南面的海域散开。元军的哨船追了一阵,但夜色太重,海面太宽,那些人终究没有冒险深入。张宏范在永嘉号的船尾看见北面的火光越来越远,喊杀声也越来越稀。最后一切都听不见了。

只有桨声。无数把裹了布的桨同时划水的声音,像千万条鱼在海面下翻身。

天快亮的时候,张宏范才敢下令停船。

"永嘉"号孤零零漂在一片完全陌生的海域。船上的水手瘫坐在甲板上喘气,有几个还在小声哭。船舱里传来孩子的抽噎声和母亲低声哄慰的哼唱。陈仲微靠在桅杆上,怀里依然死死抱着那只樟木匣,眼睛半闭半合,嘴唇翕动着,不知是在念佛还是念祖宗。

张宏范走到船尾。东面的海平线上,有一线极淡极淡的亮色正在渗出来。那光起初是灰白的,渐渐转成浅金,再变成橘红色。太阳从海面下一点点拱起来,像一颗刚出生的头颅,湿漉漉的,带着血丝。

他望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卷羊皮纸。纸角被他的汗浸透了,软塌塌的,但上面的墨迹没有糊。他小心地展开,找到那座画着岛屿的位置,用手指描了一遍那行小字。

"土人言此地有铁。淡水四季不绝。可居。"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像砂纸,但他还是低声开了口,像自言自语,又像对身后那个老文官说的:

"陈大人。"

"嗯。"

"咱们还剩多少船?"

陈仲微沉默了一会儿。"我刚才数了数,跟过来的有十一艘。别的……不知道了。"

"十一艘。"张宏范重复了一遍,没说什么。他又看了看海图,把羊皮纸仔细叠好,重新塞回怀里。

"告诉他们,"他转过身,面向甲板上那些瘫坐的、哭泣的、还在发抖的人。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字都咬得很清楚,"太阳出来了。我们还没死。大宋也还没死。"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个声音从某个角落里响起来,先是一声,然后是两声,三声,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出声了。是哭还是笑,张宏范分不清。他只知道那声音很大,大到连海风都盖不住。

那个声音在南海上空飘了很久。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海面铺满了金色的碎光,十一艘船散在海面上,帆被晨风吹得鼓起来,朝南,一直朝南。

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北面,崖山的火光已经灭了。

作者寄语:

‹ PreviousNe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