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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ea Song

Chapter 3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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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The Sea S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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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海上漂了十七天。

第十一天的时候,淡水见了底。第十二天,陈仲微下令把最后三桶水按人头分配,每人每天一合,幼童减半。第十三天有人开始喝海水,陈仲微让人把那个水手捆在桅杆上,说"喝海水死得比渴死还快"——那人后来吐了两天,胆汁都呕出来了,但没死。第十五天,瞭望兵说西面有鸟群盘旋。

有鸟,就有陆地。

张宏范盯着那丛鸟群看了整整两个时辰,看它们飞去的方向,看它们衔的树枝上有没有叶子。最后他下令转向西偏南,所有船帆升到最高,顺风满速。

第十六天傍晚,海平线上浮出一线深色。

那线深色起初像一团云,但在落日余晖里越变越实,最后显出了山的轮廓——不算高,但连绵起伏,长满了深绿色的植被。船队靠近的时候,空气里飘来一股泥土和草木混在一起的味道。张宏范站在船头深深地吸了一口,鼻腔里那十七天的咸腥气终于被冲散了一点点。

但他没有下令立刻靠岸。

"围着岛绕一圈。看看有没有淡水入海的地方。"他对舵手说,"海湾也要看。别在礁石多的地方下锚。"

十一艘船拉成一条弧线,从岛屿的北面缓缓绕行。太阳下山前,他们找到了一处月牙形的浅湾,沙滩是黄白色的,没有礁石,湾口有一道溪流汇入海面,入海口的水色明显淡于周围的海水。

淡水。

天已经完全黑了。张宏范犹豫了一炷香的时间,最后决定趁夜色靠岸——未知的敌人比已知的饥饿要好对付一些。他挑了二十个还能动的水手,每人配了一把腰刀,乘两艘小艇先登岸探路。临走前他对陈仲微说:"如果天亮我没回来,你就带着船队走。海图在我怀里,你走的时候把我的尸首翻过来拿。"

陈仲微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个字:"好。"

小艇划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触到了沙滩。张宏范第一个跳下水,海水没到膝盖。脚下的沙地很软,踩上去咯吱响,不像元军水寨外面的泥滩那么黏稠。他蹚水上岸,拔出腰刀,四下张望。

岸上是一片密林。月光从枝叶缝隙里筛下来,洒了一地碎银子。林子里很静,没有猛兽的吼叫,也没有土人的踪迹。只有虫子叫,唧唧啾啾的,密得像雨点打芭蕉。

他们沿着溪流往里走了小半个时辰。溪水清澈见底,底下的卵石圆润光滑,月光照上去泛着幽幽的白。张宏范蹲下身掬了一捧喝下去——清冽甘甜,带着青草根的微腥,灌进干燥了十七天的喉咙里,像活水浇在焦土上。

"是淡水。"他站起来,对身后的人说,"回去叫人。"

第二日天亮以后,十一艘船全部靠岸了。

一千两百余人——这是他们清点后的数字。出发时有三千七百人,十七天后只剩了三分之一。那些消失在海上的人里,有的船被元军追上了,有的遇了风暴沉了,有的断了水粮之后不知漂去了何处。张宏范在一个小本子上记下这些数字的时候,毛笔在"三百一十七名幼童"那行下面停顿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它划掉了,改成"一百零四名"。他搁下笔,把本子合上,塞进樟木匣里玉玺的下层夹板中。那地方本来放的是《孝宗实录》的下册,下册在第二天夜里被一个偷喝海水的疯子撕了引火取暖——等张宏范发现的时候,半本书已经成了灰。他把剩下的半本也塞进了匣子,跟玉玺挤在一起。

陈仲微选了溪流上游一块地势略高的平地做营地。男人们砍树搭棚,妇人们收集野果和辨认可食的植物根茎,几个老工匠开始察看周围的岩石土质——这是南宋最宝贵的遗产之一:出海的船队里带的全是技工,学士反倒不多。三天以后,那个姓林的泉州老海商——就是画海图的那个——从南面的山脚回来,手里捏着一块黑乎乎的石头,跑到张宏范面前,把石头往地上一摔,石头裂成两半。断面是铁灰色的,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

"铁矿石。"老林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张将军,这岛上有矿。我走了十七趟南洋,见过七八种铁矿石,这一种成色最好。炼出来打刀,跟大马士革的钢比一比都不一定输。"

张宏范捡起那半块石头看了看,又放下了。他脸上没有太多喜色,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对旁边负责记录的文吏说:"记一笔。南面山脚,铁矿,位置待勘。"

他走回自己的棚子,坐在一块石头上,从怀里掏出那卷羊皮海图展开。无名岛的位置上,他添了一笔新注:"大宋景炎三年四月十七日抵此。有铁,有水,可居。"写完以后他盯着"大宋"两个字看了很久——这个词现在只剩他们这一千多人了。崖山那边的消息还一点没有。张世杰是死是活不知道。陆秀夫,他不敢想。

"张将军。"陈仲微掀开草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煮好的野菜汤。汤面漂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散发出一种清苦的气味。他把碗放在张宏范面前,自己也找了块石头坐下。

"今天又清点了一遍人口。"陈仲微说,"能劳动的五百三十七人。其中工匠八十九人,铁匠七个。文官连我在内,十一个。"

"十一个文官。"张宏范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苦,但比海水好一万倍。他放下碗,"十一个文官教一百零四个幼童。够用了。"

"你打算怎么教?"

张宏范沉默了一会儿。"教他们造船。"

陈仲微一怔。

"我们不可能一辈子躲在这个岛上。"张宏范望着棚子外面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陆丞相把玉玺交给我们的时候说了,种子到了新地方要生根。但根扎下去不是为了等死。根扎下去是为了长成树,树的种子再飞回去。"

"你意思是……"

"传国玉玺在谁手里,大宋的正统就在谁手里。正统不能窝在一座没名字的岛上。"张宏范的声音忽然低了半度,"总有一天要回去的。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要等到你我死了,让下一代人回去。但只要这口气还在,就不能断了念想。"

陈仲微看了他很久。棚子外面的虫鸣一阵一阵的,远处传来铁匠们敲打矿石的叮当声——已经有急性子的工匠开始试炼了。老文官忽然站起来,掸了掸袍子上的灰——袍子已经破了七八个洞,但他穿得还是很端正。

"我把剩下的幼童分个班。"他说,"你既然要造船,那就得有人认字、有人算数、有人看星象。"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了。背对着张宏范,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张宏范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

"张将军。"

"嗯。"

"陆丞相走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听清了吗?"

张宏范想了想。那天夜里风大,船尾的对话隔了一段距离,他只记得陆秀夫最后背对着他们,声音很轻——轻得像被海风一吹就散了。他摇了摇头。

陈仲微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草帘子那边传过来,不高不低,像是转述一句寻常的交代:

"他说:'告诉孩子们,大宋不是从崖山开始的,也不会在崖山结束。'"

草帘子落下,老文官走了。

张宏范一个人坐在棚子里,盯着面前那碗还剩一半的野菜汤。汤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了。他把碗端起来,一口气喝干净,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

第二天早上,他在营地中央的那棵大榕树上钉了一块木板,用烧焦的树枝在上面写了五个字。字歪歪扭扭的,他的书法向来不好,但每个字都很大,隔着一百步也能看清楚。

"大宋流亡营。"

写完以后他退后几步看了看,又加了一行小字,挤在木板的右下角:

"崖山未沉。"

他把焦树枝随手一扔,转身走向南面山坡。那边铁匠们已经生起了第一炉火,黑烟冒起来,在早晨的蓝天里升得很高。

无名岛有了名字。

岛上的人开始给它取名叫"存宋岛"。张宏范从来没这么叫过,他只在给海图补注的时候写下:"存宋岛,景炎三年四月十七日立。"

但他心里一直想着另一个名字。

他想叫它"崖山"。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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