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越签合同那天,莱昂内迟到了十分钟。
体育总监推门进办公室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咖啡,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颗没熟的橄榄。
他把其中一杯放在陈默桌上,自己往椅子里一坐,盯着坐在对面的刘越看了足足五秒钟。
刘越被他看得不自在,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他今天穿了一件熨得平平整整的白衬衫——陈默怀疑这是他行李里唯一一件像样的衣服——手里攥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的护照、居留证明和之前那支球队开具的自由身证明。
"你就是刘越。"莱昂内开口,说的是意大利语,语速很慢,像是在跟一个刚学说话的孩子讲话。
"是,总监先生。"刘越用意大利语回答,发音清楚,但有点紧。
"从菲奥伦佐拉来的?"
"是。"
"上赛季出场四次,一百一十二分钟,零进球。"莱昂内像念账单一样念着这串数字,"你知道这份履历放在我桌上,通常是什么下场吗?"
刘越的喉结动了一下:"……不知道。"
"通常是直接进碎纸机。"莱昂内说。
办公室里的空气僵了一瞬。陈默靠在椅背上,没吭声,端着咖啡喝了一口。
他知道莱昂内这是在干嘛,老江湖不是真要赶走刘越,真要赶,他昨天就该在电话里反对了。
他是要当面给这个年轻人一个下马威,看看他的成色。
刘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直视着莱昂内。
"总监先生,我知道我的数据不好看。"他的意大利语磕磕绊绊,但每个字都很认真,"我在那支球队,教练不喜欢我。他说我身体不行,不让我上场。我练得最多,但上场最少。"
"那你觉得你凭什么能在帕尔马上场?"
"我跑得快。"刘越说,"我跑位好,给我机会,我能进球。"
"你上赛季一百一十二分钟没进过球。"
"因为我只在垃圾时间上场。"刘越的声音有点发紧,但他没躲,"每次上场就十分钟,球队在倒脚,没人给我传球。前锋不进球,有时候不一定是前锋的问题。"
莱昂内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扭头看了陈默一眼。
陈默放下咖啡杯,终于开口:"皮耶特罗,合同带了吗?"
莱昂内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合同,啪地拍在桌上,"半年底薪,意丁最低标准,赢球奖平摊。冬窗重新评估,行不行到时候再说。"他顿了顿,盯着刘越,"还有一条——"
"什么?"
"你要是踢不出来,陈不把你赶走,我亲自把你赶走。"莱昂内的语气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我不管你是哪国人,也不管谁介绍你来的。这支球队里,只认一件事:你配不配穿这件球衣。听明白了?"
刘越站起来,双手接过合同。
"听明白了。"他说,"谢谢总监。"
他低头看合同的时候,陈默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那种拼尽全力才抓住一根绳子的人,终于握住了的时候,控制不住的抖。
签完字,刘越抱着那份合同站起来,对着陈默和莱昂内各鞠了一躬,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办公室,像是怕关门的声音太响。
门一关上,莱昂内就转过脸来看陈默。
"你最好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签一个中国前锋,明天媒体会怎么写?"莱昂内掰着手指头,"'中国教练组建中国帮''任人唯亲''帕尔马变成了中资球队的后花园',茱莉亚·比安奇那种人,能给你写出五千字的调查报道。"
"她写过更难听的。"陈默面无表情,"我墙上还钉着呢。"
"这不一样!"莱昂内压低声音,"巴雷、卡莱奥,那是你淘来的外援,没人说什么。但刘越是中国人,跟你一个国籍。他要是踢出来了,别人说你偏心;他要是踢不出来,别人说你浪费名额搞关系,横竖都是话柄。"
陈默看着他,忽然问:"皮耶特罗,你昨天看他训练了吗?"
"看了半场。"
"那你看见他被卢卡雷利撞翻几次了吗?"
"……七八次吧。"
"他爬起来几次?"
莱昂内没说话。
"八次。"陈默替他回答,"撞翻八次,爬起来八次。一次都没抱怨,一次都没皱眉,爬起来第一件事是举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立刻回追。"
他身体前倾。
"我带过的球员里,有这种劲头的,不多。"
"劲头不能当饭吃。"莱昂内哼了一声,但语气已经软了,"他那身板,上了场就是给人撞着玩的。"
"身板能练。"陈默说,"跑位练不出来。"
陈默没有说大话。
签下刘越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卢卡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卢卡是体能教练,罗马大学运动科学硕士,陈默的"自己人",也是全队唯一对数据比对人还敏感的家伙,陈默把刘越的身体评估报告推过去。
"看看。"
卢卡翻了两页,眉头越皱越紧:"身高一米七八,体重六十八公斤。体脂率百分之十一倒是正常,但瘦体重太低,上肢力量几乎没有。卧推……三十五公斤?"他抬起头,"这数据在咱们队里排倒数第一,连贝拉尔迪都推四十。"
"我知道。"
"他这个肌肉量,在意丁打前锋,"卢卡斟酌着用词,"老实说,有点危险。意丁那些中卫,一个合理冲撞就能把他顶出去两米。"
"所以我找你。"陈默说,"给他制定一个增肌计划。两个月,我要他的瘦体重增加四到五公斤,卧推到八十。"
卢卡吹了声口哨:"两个月四公斤纯肌肉?够激进的。他得每天练,还得严格吃。"
"他会愿意的。"陈默说。
"你怎么知道?"
陈默想起昨天训练结束后,刘越一个人留在场边做拉伸,左腿缠着肌贴,动作一丝不苟的样子。
想起他说"别人练一份,我练三份"时候的语气,不是热血上头的喊口号,是一种已经把苦当成家常便饭的平静。
"因为他没有退路。"陈默说。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刘越就出现在了训练基地的健身房。
是陈默让他提前一个小时到的,但陈默自己五点五十到的时候,发现健身房的灯已经亮了。
刘越正站在哑铃架前,手里举着一对轻得可怜的哑铃,一下一下地做着弯举。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训练服,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显然已经练了一会儿。
"你几点来的?"陈默问。
刘越吓了一跳,差点把哑铃砸到脚:"陈、陈指导?五点半。我睡不着,就早点来了。"
陈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在旁边的训练凳上坐下,打开笔记本,装作在看东西,实则调出了视野中的面板。
淡蓝色的光幕无声展开,刘越的身体数据浮现在晨光里。
和昨天扫描的一样,速度15、加速16、无球跑动14,这三项亮得刺眼;但力量8、射门12、镇定11,这几项灰扑扑的,跟他瘦削的身板一样单薄。
但陈默注意到一个之前没细看的细节。
隐藏属性那栏。
意志力14。
这个数字,比队里一半的老队员都高。
陈默心里有了数。系统给的训练优化建议一条条浮现:针对力量短板的增肌方案、针对射门偏弱的门前终结专项、针对镇定不足的高压情境模拟……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
该球员可塑性较高,训练投入度预计为顶级。短板集中在身体与终结,可通过系统训练显著改善;无球意识为天赋项,无需训练。
天赋项,无需训练。
陈默把这行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教不出来的东西,他天生就有;能教出来的东西,他拼了命也会学。
这种球员,没理由不成。
"刘越。"他合上笔记本。
"到!"
"今天下午全队合练,你分在替补组。"陈默站起来,"我让卢卡盯你一上午的力量,下午,有个特殊安排。"
"什么安排?"
陈默看着他,咧嘴一笑。
"让卢卡陪你练。"
刘越眨了眨眼,没明白。
下午的训练课,陈默把一项特殊的内容加进了分组对抗。
一对一。
进攻方:刘越。
防守方:卢卡雷利。
就他们两个,在半场的一个长方形区域里。
其他人都停下来,站在场边看。
陈默的规则很简单:中场给刘越喂球,他拿球之后要在卢卡雷利的防守下完成射门或者突破到底线。卢卡雷利全力防守。
"头儿,"贝佩凑过来,压低声音,"这有点狠吧?卢卡什么水平,刘越什么身板……"
"我知道。"陈默抱着胳膊,"就是要狠。"
第一回合。
中场把球推给刘越,他刚停好球,卢卡雷利就贴了上来。
老队长没有做任何花哨的动作,就是用胸口和肩膀稳稳地靠上去,一个再标准不过的背身对抗。
刘越像被一辆卡车顶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球直接被卢卡雷利伸脚捅走。
"一次。"陈默面无表情地计数,"再来。"
第二回合。
刘越学乖了,没等卢卡雷利贴上来就先启动,想靠速度甩开。
但卢卡雷利压根不跟他拼速度,老队长卡住内线,封住他往禁区切的路线,然后在他减速变向的瞬间,一个侧身冲撞。
刘越又倒了。
"两次。再来。"
第三回合,刘越尝试回撤接球再转身,被卢卡雷利一把卡在身后,连球都护不住。
第四回合,他绕到卢卡雷利身后反越位,跑位时机漂亮极了,但传球力量大了一点,他追球的时候被卢卡雷利从侧面轻轻一靠,射门直接打偏。
第五回合,他干脆被撞得在草地上滚了一圈。
场边的球员们都看不下去了,科拉皮小声嘀咕:"这也太惨了……"
但刘越什么都没说。
他每一次倒地,都立刻爬起来。
拍掉草屑,深呼吸,回到起点,眼睛盯着卢卡雷利,等下一次喂球。
他不喊疼,不抱怨,甚至连表情都没怎么变,只是嘴唇越咬越紧,眼神越来越亮。
陈默一直在看。
他看的不是刘越怎么被撞飞,那是意料之中的。
他看的是刘越被撞飞之前的那几步。
第八回合,变化来了。
中场喂球,刘越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在原地等球,而是提前动了。
他先是往卢卡雷利的身前跑了一步,做出要反越位插身后的假动作,卢卡雷利的重心刚跟着移了半寸——他立刻折返,斜着切向卢卡雷利的另一侧盲区。
就这半拍。
卢卡雷利转身慢了一瞬,刘越接到球,抹进了禁区!
虽然下一秒,回追上来的卢卡雷利还是从身后用身体把他挤开,球被门将没收,但这一次,他是在禁区里被挤开的,而不是在禁区外。
"好球!"陈默在场边喊了一声。
卢卡雷利站直了身体,回头看了刘越一眼。
老队长三十八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拍了拍刘越的后背。
"这个假动作,"卢卡雷利说,"不错。"
刘越喘着粗气,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有点傻。
"再来!"他说。
一对一练了二十分钟,刘越输了十九次,只在禁区里摸到了三脚球。
训练结束的时候,他的球衣上全是草渍和泥印,右腿膝盖磨破了一块皮,走路有点一瘸一拐。
但他走到陈默面前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
"陈指导,"他喘着气,"我是不是……特别差?"
"你想听实话?"
"想。"
"你现在的身体,在意丁踢前锋,确实不够看。"陈默说,"卢卡雷利只用了三成力,你就成这样了。真到了比赛里,对方中卫不会像卢卡这么客气,手上拉、脚下绊、肋部顶肘,什么脏动作都有。你这身板,三十分钟就得被撞散架。"
刘越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是。"陈默话锋一转。
刘越抬起头。
"你知道你刚才最值钱的是哪一下吗?"
"……第八回合那个假动作?"
"不是。"陈默摇头,"是你被撞翻了十九次,爬起来十九次。"
他看着刘越。
"技术可以练,身体可以长,射门可以喂,但有两样东西练不出来。一个是跑位,你刚才那个假动作、那次反越位的时机,卢卡雷利那种意甲级别的中卫都被你骗了半拍,这是你天生的嗅觉,我教不了你。"
"另一个,是你摔倒了十九次还敢往第二十次冲的那股劲。"
"这也教不了。"
刘越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有点发红。
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明天起,每天早上六点,健身房,卢卡带你。两个月,我要你长四公斤肌肉。下午全队训练结束后,加练一个小时射门。你的射门太正,力量也不够,这个我亲自喂你。"
"是!"
"还有。"陈默顿了顿,"下一轮,德比。"
刘越的呼吸一滞。
"我把你报进大名单。"陈默说,"不一定让你上场,但你给我坐在替补席上,把眼睛睁到最大,看看什么叫德比,看看那些老球痞是怎么踢球的。"
刘越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陈指导,我……我才来几天,我怕我——"
"怕什么?"
"我怕我配不上。"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陈默听清楚了。
他盯着这个比自己小十一岁的年轻人看了两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被教练放进大名单的时候,也是这样,既兴奋又害怕,怕自己配不上那身球衣。
"配不配,"陈默说,"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是你一天天练出来的。"
他转身往场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今天晚上别熬夜。明天六点,迟到一分钟,多练十组。"
身后传来刘越用尽全身力气的一声:"是!"
当天晚上,陈默在办公室里填德比战的大名单。
二十号球衣,他写上了"刘越"两个字。
贝佩站在旁边看:"真带他?"
"带。"
"他才来一周。"
"一周怎么了?"陈默把笔帽扣上,"他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训练量全队前三。我不带他,难道带那些训练里偷懒的?"
贝佩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再反对。
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训练基地的灯都熄了,只有健身房的方向,好像还有一点灯光。
他知道刘越这会儿八成还在里面加练,那小子下午被卢卡雷利撞得那么惨,晚上肯定咽不下这口气。
陈默拿起手机,给卢卡发了条短信:"看着点刘越,别让他练过了,明天还得早起。"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目光落在桌上的赛程表上。
雷焦艾米利亚,奶牛德比。
对方教练已经放话了,说帕尔马是"中国钱砸出来的泡沫"。
陈默盯着那个名字,嘴角慢慢勾起来。
泡沫?
他倒要看看,等比赛结束的时候,谁是泡沫。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