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连胜。
如果在赛季开始前有人告诉陈默，他带的这支帕尔马能在四轮过后拿到九分，
他大概会嗤之以鼻，不是不信自己，而是不信这帮人能把他的战术执行到这个份上。
但事实就摆在那里。
意丁第二轮，主场三比零横扫梅佐科罗纳，巴雷上半场就梅开二度，一次内切兜远角、一次反击中单骑闯关；
第三轮，客场二比零轻取伊莫莱塞，卡莱奥接巴雷的传中头球破门，斯卡沃内下半场用一记三十米外的远射锁定胜局；
第四轮，主场四比一血洗圣阿尔坎杰洛，那场比赛巴雷上演了助攻帽子戏法，科拉皮和卡莱奥各入一球，连卢卡雷利都在角球进攻中头槌建功。
三连胜，进九球失两球，帕尔马从积分榜中游一路蹿升到第三位。
陈默为这支球队量身打造的4-3-3体系正在逐渐成型。
防守时，三中场平行落位，两个边锋回撤到中场线附近，形成4-5-1的紧凑防守阵型，压缩对方在中路的传球空间；
断球后，三传两倒快速通过中场，利用巴雷和科拉皮的速度在边路制造杀机，卡莱奥在禁区里负责最后一击。
说穿了就是防守反击，但陈默在细节上抠得极死:反击时中场谁插上、边后卫什么时候套上、前场三叉戟怎么跑位拉开空间，每一步都有明确的要求。
球员们未必完全理解这套战术背后的逻辑，但他们开始尝到甜头了。
训练基地的更衣室里气氛好得不像话。
"再来三连胜，咱们就能去喝庆功酒了！"科拉皮光着膀子哼着跑调的歌，手里的运动水壶当麦克风甩来甩去。
"就你那嗓子，唱得跟防空警报似的。"巴雷在角落里系鞋带，头也不抬地损了一句。
"你说什么？"科拉皮把水壶一摔，作势要扑过去。
"行了行了。"斯卡沃内从中间拦了一把，"陈头说了，下午加练边路传中，你们俩留到最后。"
科拉皮的脸立刻垮了："不是吧，队长——"
"我不是队长，卢卡雷利才是。"斯卡沃内指了指角落里正在缠绷带的老中后卫，"我就是个传话的。"
卢卡雷利抬起头，三十八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一点笑意："他说得对，加练。科拉皮，你上周的传中成功率百分之三十一，陈默把数据拍在我桌上的时候，我都替你脸红。"
更衣室里一阵哄笑。
陈默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喜欢这种氛围，不是那种虚假的、教练一走就散的团队和睦，而是真正的、带着点互相损又互相兜底的哥们儿气，这种东西在低级别联赛里比任何战术都重要。
但他心里清楚，三连胜的成色没那么足。
梅佐科罗纳、伊莫莱塞、圣阿尔坎杰洛，这三支球队在积分榜下半区，防线松得像筛子，中场逼抢基本靠走。
巴雷在这种比赛里如鱼得水，四场比赛三个进球两次助攻，内切射门那一下耍得对方边后卫团团转。
可陈默的"战术上帝视角"不会说谎。
他在训练中扫描过巴雷的数据，速度十六、盘带十五、射门十四，在业余级别里算得上出类拔萃。
但精神属性那一栏，决断力只有九，抗压能力八，工作投入甚至只有七。
这组数字翻译成人话就是：巴雷是个天才，但天才的翅膀是纸糊的。
顺风局能飞，逆风局一捅就破。
第四轮比赛结束后，陈默在更衣室门口截住了巴雷。
"明天加练，留半小时。"
巴雷愣了一下："加练什么？我今天进了两个球。"
"我知道你进了两个球。"陈默面无表情，"所以加练的是防守。"
"防守？"巴雷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是边锋，头儿。"
"边锋不防守？"陈默歪了歪头，"你以为你是C罗？"
巴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明天下午四点，别迟到。"
第二天的训练场上，巴雷终于明白陈默说的"加练防守"是什么意思了。
陈默让替补右后卫马尔科·弗萨蒂专门盯着巴雷做防守练习，不是常规的攻防演练，而是近乎野球场上的肉搏。
弗萨蒂是那种典型的意丁后卫，技术粗糙但下脚狠，一上来就是一记侧后方滑铲，球袜上直接刮出一道口子。
"操！"巴雷跳起来，怒气冲冲地看向陈默，"他这是犯规！"
陈默站在场边，手里端着杯咖啡，吹了吹热气："犯规？裁判没吹就是好球，再来。"
巴雷咬着牙回到位置，弗萨蒂又是一脚，这次直接踢在了脚踝上。
巴雷疼得单脚跳了两步，脸都白了。
"你——"
"再来。"陈默的声音毫无波澜。
第三次，巴雷学聪明了，提前出球躲开了铲抢，但陈默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蓝牙音箱，就放在场边，音量开到最大，里面是嘘声、口哨声、辱骂声，录得清清楚楚，像是把整个客场看台搬到了训练场上。
"你他妈疯了吧！"巴雷捂着耳朵冲陈默吼。
"在圣阿尔坎杰洛的主场，对方球迷骂了你一整场，你下半场只触球七次。"陈默放下咖啡杯，终于正眼看他，"你以为这是巧合？巴雷，你有天赋，但你的天赋被你的娇气包住了。有人踢你你就躲，有人骂你你就蔫，到了真正的硬仗，你第一个消失。"
巴雷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发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疼的。
"我不是那种球员——"
"那你是哪种球员？"陈默打断他，"是踢弱队的时候一条龙破门的英雄，还是踢强队的时候连球都不敢拿的软蛋？你自己选。"
训练场安静了几秒，只有音箱里的嘘声还在刺耳地响着。
然后巴雷转身，捡起球，狠狠地砸在点球点上。
"再来！"他冲弗萨蒂吼道。
陈默没说话，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贝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老头摇了摇头，低声说："你对他太狠了。"
"我对他不够狠。"陈默看着球场上那个一次次被铲倒又爬起来的身影，"再过几周，对手比弗萨蒂狠十倍，到时候没人会心疼他。"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你知道巴雷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不是技术，不是身体，是他骨子里觉得自己只是个意丁球员。踢弱队的时候他敢做动作，因为他觉得自己比对手强；但碰到硬茬子，他第一反应不是证明自己，而是躲。这种念头不掐掉，他一辈子就只能踢意丁。"
贝佩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比他大不了几岁，说话倒像个老教练。"
"我心理年龄老。"陈默面无表情地说。
训练结束后，巴雷是最后一个离开球场的。
他的球袜磨破了两个洞，右腿外侧一大片淤青，走路有点一瘸一拐。
经过陈默身边时，他停了一下，没看陈默，闷声说了句"明天还练吗"。
"练。"陈默说。
巴雷点了点头，拖着脚步走了。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对贝佩说："这小子有戏。"
"怎么看出来的？"
"没顶嘴，也没走人。"陈默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还问了'明天还练吗'。"
三连胜的消息还是引来了媒体。
不过来的不是什么大报，而是《帕尔马共和报》的一个女记者，茱莉亚·比安奇。
陈默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之前在新闻发布会上见过，二十七八岁，棕色长发，说话快得像打机关枪，提问角度刁钻，在本地体育记者圈子里以"不好惹"著称。
她来的时候是周四上午的公开训练课，陈默正带着球员做抢圈。
茱莉亚没去打扰球员，径直走到场边，在陈默身后站了足足五分钟，直到一组练习结束才开口。
"陈教练，能聊几句吗？"
陈默转过身，看到她举着录音笔，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他用毛巾擦了擦汗，点了点头。
"三连胜，恭喜。"茱莉亚的语气听不出什么诚意，"不过我注意到，你们赢的三个对手目前排名都在十二名开外，梅佐科罗纳甚至一场没赢过，您觉得这三连胜的含金量如何？"
来了，陈默心里暗笑，这女人果然直接。
"含金量？"他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一口，"三分就是三分，不管你赢的是谁。你去问任何一个教练，谁会嫌赢弱队赢得太轻松？"
"但有球迷和评论员认为，帕尔马的三连胜有一定的迷惑性。"茱莉亚不依不饶，"毕竟您的前任带队时也赢过类似排名的球队，但一遇到强队就崩盘。您怎么看？"
"我的前任已经下课了，你要问他的意见可以去他家堵他。"陈默咧嘴一笑，但笑意没到眼睛里，"在我这儿，赢球就是硬道理。等我们碰到强队你再来问我这个问题，到时候我给你一个你能写进头版的答案。"
茱莉亚的笔停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中国教练这么不给面子。但她很快调整过来，抛出了真正的问题。
"那我换个角度。陈教练，您之前没有任何职业联赛执教经验，三十一岁，中国人，恕我直言，在意大利足球圈，这三个标签加在一起，很难不让人产生疑问。周**任命您的时候，有本地媒体甚至用了'营销噱头'这个词。您怎么回应这种质疑？"
训练场的风刚好吹过来，陈默沉默了两秒。
他看到不远处巴雷正在和弗萨蒂较劲，一次漂亮的变向过人后终于把球传了出去，小家伙攥着拳头吼了一声。
贝佩在旁边鼓掌，卢卡雷利靠在门柱上喝水，眼角的余光扫过来，似乎在留意他怎么回答。
"营销噱头？"陈默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比安奇小姐，你写文章的时候是用脑子还是用偏见？"
茱莉亚的眉毛挑了一下。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的履历。"陈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也不在乎谁觉得我是来当吉祥物的。我只知道一件事，四周前你们还在写帕尔马要解散了，现在你们写我们三连胜。等我们赢了十场，你再来问我这个问题。到时候我请你喝咖啡，你当面给我道歉。"
茱莉亚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也笑了："陈教练，您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别，我对记者没兴趣。"陈默摆了摆手，"我对赢球有兴趣。采访结束了，我得回去干活了。"
他转身走回球场，留下茱莉亚在身后举着录音笔，表情复杂。
贝佩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这样跟记者说话，不怕她写你坏话？"
"她写不写坏话跟我说什么没关系。"陈默拍了拍老头的肩膀，"她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但等我们赢够了球，她写的那些话只会变成她的笑话。"
周五下午，陈默在办公室里研究下一轮的对手。
第五轮，帕尔马客场挑战雷焦艾米利亚镇足球俱乐部，意丁B组排名第二的球队，四轮三胜一平保持不败，进八球仅失一球。
他们的主教练是个叫毛里齐奥·兰卡蒂的中年人，在低级别联赛摸爬滚打了十五年，最擅长的就是四中场的紧凑防守和快速反击。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陈默把对手的比赛录像反复看了三遍，在笔记本上画了密密麻麻的战术图。
对方的中场核心是个叫达尼埃莱·莫雷蒂的二十八岁球员，长传精准，跑动覆盖大，但脾气火爆，前四轮已经吃了两张黄牌。
"这个人是关键。"陈默指着屏幕上的莫雷蒂对贝佩说，"他拿球的时候，整个队的进攻就活了。但他有个毛病，被贴身逼抢的时候容易急躁，一急躁就做傻事。"
"你打算让斯卡沃内盯他？"
"斯卡沃内一个人不够。"陈默摇了摇头，"需要全队协作，切断他的传球线路。不过这是后话，先让主力休息好。"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
训练基地外的街道上，几个穿着帕尔马复古球衣的小孩正在踢球，一个光头小子模仿着巴雷的内切动作，歪歪扭扭地把球踢进了两棵树之间的"球门"。
陈默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莱昂内发来的消息："兰卡蒂在赛前发布会上说，帕尔马的连胜到此为止。"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打出一行字回过去：
"告诉他，别急着吹牛，明天场上见。"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些还在踢球的孩子，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尽头，战术板上用红笔圈着第五轮的对手名字，雷焦艾米利亚。
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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