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吹的没个章法。从老林子的缝里钻出来,裹着松脂的苦、腐叶的腥,还伴有些咸腥的狗尿骚味,直往人喉咙里塞。于骁就是被这股凉劲呛醒的。
后背贴着老松的皮,糙得像冻了一冬的磨盘,半分热乎气都焐不上。睁眼时,松针晃得碎,天光从树冠的缝漏下来,白得没温度。身下是厚积的枯针,踩着软,一踩就往下陷。他下意识抠住树干,指甲缝里塞满了褐苔。
……卧槽。
这整的哪出?怎么还给我干树顶上来了?
脑子嗡嗡的,像被爆炸掀得晃了神,耳里还留着战场上无人机俯冲的破空声,接着是强光,是军用悍马装甲车变形的金属响。他记得最后一口压缩饼干还没嚼出味,世界就碎了。怎么一睁眼,倒落这树上来了?
低头往下一扫,刚醒的心脏又缩成团。
三头成年大青狼,立在不足三米的树底下。不是战场前线被炮熏得掉毛的野狗,也不是园子里供人看的温顺兽。是冬季北方老林区里的生灵,毛深灰掺着黑褐,肩背的肉绷得像拉满的弓,不叫,只仰着头,六只绿眼睛在松影里飘着,像雪地上没踩实的磷火,死死钉着树杈上那团活气。
低沉的喉音从胸腔滚上来,混着风往树梢飘。爪子搭在树干上,刺啦刨下几片木屑,是猎物最后的耐心。头狼抬后腿在树干上撒了泡尿,臊气直往上冲,没要走的意思,饿狼的耐心,向来比人长。
一股荒诞劲涌上来,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
战场上哪来的狼?
不等这股荒唐理顺,太阳穴猛地一炸,不属于他的记忆像开春的冰面裂了缝,凉丝丝的水漫上来,把他淹了。
七十年代末。吉林汪清。大荒沟林场。
原主也叫于骁。北京来的知青,高中刚毕业,十六岁,脸白得像刚褪壳的榛子仁,肚子里装了一肚子书。来林场才半个月,顿顿喝能照见下巴的稀粥,就着咸菜疙瘩往下咽。十六岁正拔个子,胃像个漏底的筐,实在熬不住,瞒着同屋的知青,揣着把劈柴的刀孤身摸进山,想捡点野果、挖两棵党参换口粮。
运气没撞着,撞上这三头出来觅食的狼。
那娃哪见过这阵仗?抖得牙都磕出响,连哭都不敢出声,耗了大半日,魂先散了,人就软在树杈上,给吓没了气,这是给吓死了。
然后他于骁的魂就来了。我特么这算不算夺舍呀!
于骁咂了咂干裂的嘴,有点想笑。原身也是完蛋货,手里攥着刀呢,倒让这么仨畜牲给吓没气了。他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也是,那娃十六年的人生,见过的红最多是流鼻血。一架自杀式无人机把他从前线战场上的冻土里掀到这长白山的松梢上,开局就是树上等死,倒也算新鲜。
树下,三头狼像是察觉了树上气儿变了,焦躁地踱步,粗喘在冷里凝成白雾,时不时仰头低吼。头狼抬后腿在树干上撒了泡尿,臊气直往上冲,没要走的意思,饿狼的耐心,向来比人长。
于骁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脚看了看手中的柴刀。操,老子他娘的17年的军旅生涯,4年都在战场上血里火里的打滚,哪天不是在阎王殿前转悠,还能让你们几个扁毛楚牲给欺负了!
于骁缓缓调整了一下跪坐的姿势,重心下沉,双脚内侧死死扣住树杈,如同老树生了根。他的目光越过晃动的松枝,牢牢锁定了底下那头正在嗅探树根的狼。那是三头狼里体型最大的,脊背宽阔,毛色最深,额头上有一撮白毛,眼神中也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它是这群狼的核心,是头狼。
擒贼先擒王。打狼,也一样。
他伸出左手,抓住头顶一根手腕粗细的横枝,右手悄然握紧了柴刀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林间寒凉的空气尽数吸入肺叶,屏住呼吸,整个人的精气神在这一刻提到了顶点。
动了。
借助枝干天然的弹性,他腰腹发力,双腿猛地蹬离树杈,整个人如同一条从树梢扑下的蜥蜴,顺着树干俯冲而下。风声瞬间在耳边呼啸起来,盖过了狼群的低吼,盖过了心脏的狂跳。
那头头狼听见头顶破风之声,警觉地抬起头。那双幽绿的瞳孔里,倒映出一个从天而降的黑影。但它毕竟是野兽,反应再快,也快不过一个抱着必死决心、身经百战的老兵计算好的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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