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闷。
李三和沈青禾屏住呼吸,贴着盘龙金柱的阴影,一步步向那象征着至高皇权的龙床靠近。
大殿内没有点灯,只有龙床四周长明灯的幽火,在黑暗中摇曳出诡异的影子。
“这味儿……”李三捂着鼻子,眉头紧锁,“怎么跟御膳房那个纸扎味儿不一样?这味儿……像是放了三百年的烂咸鱼,又熏了香。”
沈青禾没说话,她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正从那龙床上散发出来。
两人绕过屏风,终于看清了龙床上的景象。
这一看,饶是李三胆大包天,也差点没叫出声来。
龙床上坐着的,确实是嘉靖皇帝。
他穿着那件象征九五之尊的明黄色十二章纹龙袍,头戴翼善冠,背对着两人,端坐在床沿。
但他背后的龙袍,却破破烂烂。
不是被虫蛀了,也不是被火烧了。
那龙袍的背部,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撕开的。
而在那裂口处,露出的不是皇帝的脊背,而是一片灰败的、干枯的……纸浆。
是的,纸浆。
就像是被雨水泡烂了的旧报纸,灰扑扑的,毫无生气。
而在那个“皇帝”的身后,站着一个穿着飞鱼服的男人。
陆炳。
他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金针,穿着一根泛着金光的丝线,正全神贯注地在那龙袍的裂口处缝补着。
一针,一线。
动作优雅而精准,像是在修补一件稀世珍宝。
“嘶——”
陆炳每缝一针,那个“皇帝”的身体就会剧烈颤抖一下,发出一声类似破风箱漏气的嘶鸣。
“忍着点,陛下。”陆炳的声音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这龙袍破了,龙气就漏了。若是漏光了,您这画皮,可就挂不住了。”
“画皮……”李三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原来,这嘉靖皇帝,早就不是人了。
他也和外面那些御厨一样,是一张画皮。
只是这张画皮,画得太久,太旧,已经快撑不住这具腐朽的躯壳了。
“陆炳!”
沈青禾再也忍不住了,一声厉喝,长刀出鞘,寒光直逼陆炳的后心。
“你这逆贼!竟敢亵渎圣驾!”
陆炳头也没回,手中的金针轻轻一挑。
“叮!”
沈青禾的长刀竟然被那根细细的金针挡了下来,震得她虎口发麻,连连后退。
“亵渎?”
陆炳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沈姑娘,你错了。本督这是在救他。也是在救这大明江山。”
他指了指身后那个颤抖的“皇帝”。
“陛下修道多年,肉身早已羽化登仙。如今留下的,不过是一缕执念,和这张承载着大明国运的‘真龙画皮’。若是没有本督这‘金丝缝魂术’,这画皮早就烂成泥了,大明……也早就亡了。”
“放屁!”李三骂道,“把人画成皮,还叫救?你这是把天下人都当傻子耍!”
“傻子?”陆炳笑了,笑得有些凄凉,“李三,你也是画里出来的,你应该明白。这世间万物,真假本就难辨。只要这画皮还在,大明的规矩就在,百姓就有饭吃。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好你大爷!”
李三虽然嘴上骂着,眼睛却死死盯着陆炳手中的那根金线。
那金线泛着奇异的光芒,每一针下去,都能将那些溃烂的纸浆强行拉拢在一起,甚至还能隐隐看到金色的符文在伤口处流转。
这手法……
李三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认得这手法。
小时候,父亲沈万三在画那些极其珍贵的古画时,为了防止画纸断裂,就会用一种特殊的金漆混合着朱砂,在画背进行修补。
父亲管这叫“补天手”。
那是沈家祖传的、用来封印画中恶灵、修补破损画灵的禁术!
“那是……”李三指着陆炳手中的金线,声音有些颤抖,“那是沈家的‘封灵金线’!怎么会在你手里?”
陆炳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看着李三,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赏。
“好眼力。”
他轻轻一扯金线,打了个死结,然后剪断。
“没错,这就是沈万三的‘封灵金线’。当年沈家满门被抄,这东西本该随那些画一起烧了。可惜……”
陆炳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线轴,上面缠绕着无穷无尽的金线。
“可惜,沈万三那个老顽固,临死前把这东西藏在了你的身体里。李三,你以为你是他随手画出来的试睡童子?不,你是他用来藏这卷金线的‘容器’。”
“什么?!”
李三如遭雷击,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胸口。
难怪……难怪他每次使用画灵能力,都会消耗极大的精气神。
难怪他的血是金色的。
原来,他根本不是人,甚至不是一幅完整的画。
他是一个活着的针线包!
“现在,物归原主了。”
陆炳冷冷一笑,手中的金针突然化作一道流光,直奔李三的眉心而来。
“既然你是容器,那就把剩下的金线都吐出来吧!这龙袍的补丁,还差最后几针呢!”
“李三!小心!”
沈青禾飞身扑来,想要替李三挡下这一击。
但陆炳的速度太快了。
“噗!”
金针没入李三的胸口。
没有血。
只有一道耀眼的金光,从李三的胸前爆发出来。
那金光中,无数条金色的丝线像是有生命一样,疯狂地从李三体内钻出,飞向陆炳。
“啊——!”
李三痛苦地惨叫起来。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一点点抽离,身体正在变得轻飘飘的,仿佛随时都会化作一张废纸。
“青禾……杀了我……”
李三看着沈青禾,眼中满是绝望,“别让他……拿走……”
“不!”
沈青禾眼眶通红,她看着李三痛苦的样子,心中的杀意达到了顶峰。
“陆炳!我杀了你!”
她不顾一切地冲向陆炳,长刀挥舞出漫天的刀影。
“哼,蚍蜉撼树。”
陆炳单手接住沈青禾的刀,另一只手控制着金线,继续在那龙袍上缝补。
“只要补上这最后一针,陛下就能重塑肉身,我也能借陛下的龙气,成为这画中世界的……神!”
就在金针即将落下最后一笔的时候。
那个一直端坐不动的“嘉靖皇帝”,突然动了。
他缓缓转过头。
那张脸,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平滑如镜,只有一张用朱砂画上去的嘴。
此刻,那张嘴裂开了一个夸张的弧度。
“朕……饿了……”
声音沙哑,空洞,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回响。
“嗯?”陆炳脸色一变,“陛下?还没补好,您不能动!”
“饿……”
“皇帝”猛地抬起手,那只手已经不再是枯瘦的人手,而是一只巨大的、由无数破碎画纸组成的利爪。
“咔嚓!”
利爪直接抓住了陆炳的肩膀,狠狠地撕扯下来一块肉。
“啊!”陆炳惨叫一声,手中的金针掉落在地。
“陛下!我是陆炳啊!我是为您缝补江山的人啊!”
“江山……好吃吗?”
“皇帝”张开大嘴,一口咬向陆炳的脑袋。
“不好!”
李三见状,强忍着剧痛,从地上爬起来。
“青禾!这老皇帝也成精了!他要吃人!”
“那现在怎么办?”沈青禾一边抵挡着“皇帝”甩过来的触手,一边急声问道。
李三看着胸口还在不断涌出的金线,又看了看那件破破烂烂的龙袍。
突然,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既然他想补……”
李三一把抓住那些金线,猛地冲向龙床。
“那我就给他补个够!”
他将自己的身体,狠狠地撞向了那件龙袍上的裂口。
“李三!你干什么!”沈青禾惊呼。
“我是容器!我是针线包!”
李三狂笑着,任由那些金线将自己和龙袍缝合在一起。
“陆炳!你不是要封印吗?老子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画地为牢’!”
金光暴涨。
李三的身体化作无数道金色的丝线,瞬间将那件龙袍,连同里面的“皇帝”,死死地缠绕了起来。
“不——!”
陆炳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到,随着李三的消失,那件龙袍上的裂口不仅没有愈合,反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
黑洞中,传来了李三最后的声音。
“青禾……跑……去豹房……找……我的……真身……”
“轰!”
乾清宫剧烈震动。
那件龙袍,带着里面的“皇帝”和李三,化作一道金光,冲破了屋顶,直冲云霄。
只留下陆炳和沈青禾,站在废墟之中。
陆炳捂着流血的肩膀,看着空荡荡的龙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沈万三……你个老东西……死了还要坏我的事……”
他转过头,看向沈青禾,眼中杀机毕露。
“沈青禾,既然他跑了,那就用你来顶替吧。正好,这龙袍……还缺个衬里的。”
沈青禾握紧长刀,看着那个不可一世的权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想拿我当衬里?那得看你有没有那个命来缝了。”
她深吸一口气,想起了李三刚才说的话。
豹房。
那是陆炳的大本营,也是……一切的开始。
“陆炳,今日之仇,我沈青禾记下了。”
“等我从豹房回来,定要将你这身飞鱼服,扒下来当抹布!”
说完,她猛地掷出手中的长刀,逼退陆炳,然后转身撞破窗户,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身后,乾清宫的火光冲天而起。
这一夜,紫禁城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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