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
李三和沈青禾像两只壁虎,贴着宫墙根下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御膳房的后院。
“这地方比庆丰楼大多了。”李三吸了吸鼻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味,不是食物的香气,倒像是刚裱好的字画散发出的浆糊味,“青禾,我怎么觉得这香味闻着让人发晕?”
“屏住呼吸。”沈青禾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御膳房是给皇上做饭的地方,守备森严,怎么连个侍卫都没有?”
确实太安静了。
偌大的御膳房院落里,几十间灶房灯火通明,却听不到一点人声。只有风穿过烟囱时发出的呜呜声,像极了冤魂的哭嚎。
“嘘——”李三指了指正中间那间最大的灶房,“那儿有人。”
两人屏息凝神,凑到窗棂下,用舌尖舔破窗纸,往里窥探。
这一看,两人差点惊叫出声。
灶房里摆着三张巨大的八仙桌,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御膳:红烧熊掌、清蒸鲥鱼、水晶肘子、燕窝鸭子……每一道菜都做得精致无比,色泽诱人。
然而,围着桌子忙碌的“御厨”们,却根本不是人。
他们穿着明黄色的御厨服,头上戴着高高的帽子,背对着窗户正在切菜。但每当他们抬手,那宽大的袖口下露出的不是手腕,而是两截干枯的竹篾。
其中一个正在片鸭子的御厨,大概是用力过猛,脑袋突然歪了一下。
“咔嚓”一声,他的脖子断了。
但他没有倒下,而是顺手把掉在地上的脑袋捡起来,像安葫芦一样重新按回脖子上。
那张脸,是一张画上去的脸。
眉眼是墨线勾的,嘴唇是朱砂点的,连那两撇胡子都是用极细的狼毫笔画上去的。
“纸扎人……”李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哪是御膳房,这是给死人办席的灵棚啊!”
“不对。”沈青禾眼神一凝,“你看那些菜。”
李三定睛看去,顿时胃里一阵翻腾。
那盘“红烧熊掌”,其实是一块染了色的海绵,上面插着几根黑色的猪鬃;那碗“燕窝”,是一团团撕碎的棉絮泡在胶水裡;至于那条“清蒸鲥鱼”,分明是用彩纸糊的,鱼鳞是用指甲盖剪碎了贴上去的,鱼眼珠子竟然是两颗玻璃扣子。
“全是假的。”沈青禾咬牙道,“皇上每天吃的,就是这些东西?”
“怪不得嘉靖帝这几年脾气越来越暴躁,原来是饿的。”李三吐槽道,“这陆炳也是绝了,用这种手段糊弄皇上,就不怕皇上吃出毛病来?”
“他不怕皇上吃出毛病,只怕皇上不吃。”沈青禾冷静分析,“这些东西虽然不能吃,但上面一定涂了致幻的药,或者……某种控制人心的符水。”
就在这时,那个脑袋刚安回去的御厨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缓缓转过身,那张画上去的脸上,原本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那是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漆黑一片,直勾勾地盯着窗户。
“有客到——”
御厨发出一声尖细的嗓音,像是用指甲刮擦玻璃。
“砰!砰!砰!”
灶房里所有的御厨同时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几十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
“跑!”
李三大喊一声,拉着沈青禾就要撤。
“想跑?既然来了,就入席吧!”
那个领头的御厨猛地一挥手中的菜刀。
“呼——”
那菜刀竟然像飞镖一样飞了出来,直奔李三的后心。
“当!”
沈青禾拔刀格挡,火星四溅。
“这群纸扎鬼力气不小!”沈青禾虎口发麻,连退数步。
“他们不是鬼,是傀儡!”李三指着那些御厨,“你看他们的关节,都是线牵着的!”
果然,在灯光的照耀下,可以看到那些御厨的手脚、脖子,甚至手指上,都连着一根根透明的丝线。而这些丝线的另一端,竟然都连在房梁上的一只巨大的、由无数纸钱糊成的蜘蛛身上。
“那是……陆炳的‘千丝手’?”沈青禾脸色一变。
“管他什么手,烧了就是!”
李三眼中凶光一闪,转身冲进旁边的柴房,抱起一捆干柴就扔进了灶膛。
“点火!”
沈青禾心领神会,刀锋一转,在火折子上擦出一串火星。
“呼!”
火焰瞬间吞噬了干柴,顺着风箱呼啸着冲进灶膛。
“火!火!”
那些纸扎御厨一见到火,顿时乱了阵脚。他们虽然是画皮鬼,但本质还是纸做的,对火有着本能的恐惧。
“快!把火压下去!”领头的御厨尖叫着,指挥着其他纸扎人往灶膛里填那些“假菜”。
“想灭火?没门!”
李三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那瓶还没用完的“万鬼不侵膏”——其实就是高浓度的猪油混合了硫磺。
“尝尝这个!特制助燃剂!”
他将整瓶猪油狠狠砸进灶膛。
“轰!”
一声巨响,灶膛里的火焰瞬间变成了幽蓝色,火舌像毒蛇一样窜出,顺着那些丝线,直奔房梁上的纸钱蜘蛛而去。
“啊——!”
房梁上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只巨大的纸钱蜘蛛被火点燃,疯狂地挣扎着,无数燃烧的纸钱像火雨一样落下。
那些丝线被烧断,御厨们瞬间失去了控制,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倒在地,化作一堆堆废纸和竹篾。
“好机会!找通关文牒!”沈青禾捂着口鼻,在火光中四处寻找。
“不用找了。”李三指着那张最大的八仙桌,“你看那是什么!”
只见在那堆燃烧的“假菜”中间,那张桌子突然裂开,露出了下面的暗格。
暗格里,并没有通关文牒,而是放着一口巨大的、冒着热气的……蒸笼。
蒸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这又是啥?纸扎的大馒头?”李三好奇地凑过去。
“别动!”沈青禾一把拉住他,“小心有诈!”
但已经晚了。
李三的手指刚碰到蒸笼盖,那盖子就自己弹开了。
“啾——”
一声微弱的叫声传来。
蒸笼里躺着的,不是包子,也不是馒头。
而是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活生生的……婴儿。
不,不是婴儿。
李三定睛一看,那竟然是一个缩小版的陆炳!
那个“小陆炳”穿着龙袍,闭着眼睛,正睡得香甜。随着呼吸,他的身体一胀一缩,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隐约能看到里面流动的金色液体。
“这是……”李三惊呆了,“陆炳的儿子?”
“不。”沈青禾脸色惨白,“这是陆炳的‘本命画灵’。他把皇帝的命格,画在了这个假婴儿身上,用这满桌的纸扎御膳供奉着,想要借皇帝的龙气,把这个假婴儿养大,最后……夺舍!”
“夺舍?!”李三倒吸一口凉气,“他想取代皇帝?”
“不只是取代。”沈青禾看着那个“小陆炳”,“他是想成为‘画中仙’,把整个大明江山,都变成他的画纸!”
就在这时,那个“小陆炳”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苍老的眼睛,充满了阴毒和智慧。
他看着李三和沈青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李三,沈青禾……你们终于来了。”
声音不大,却直接在两人的脑海中炸响。
“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当这画里的笔墨吧。”
“小陆炳”猛地张开嘴,一股巨大的吸力从他口中传出。
周围的火焰、废纸、甚至空气,都疯狂地涌向他的嘴里。
“不好!他要吞噬这里的一切来恢复力量!”沈青禾大喊,“李三,快用你的能力!”
“我的能力?画他?”李三急了,“这怎么画?画个婴儿?”
“不!画这火!”沈青禾指着漫天的火焰,“把火变成水!泼灭他!”
“画火成水?这违反物理常识啊!”
“这里是画中世界!你的规矩就是物理!”
李三咬了咬牙,看着那个越来越大的“小陆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好!老子今天就给你上一堂美术课!”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虚空中。
“以我画灵之名,改天换地!”
“水来!”
随着李三的一声怒吼,他手中的虚空仿佛变成了一块巨大的画布。
那些原本狂暴的火焰,突然凝固了。
紧接着,火焰的颜色开始变化。
从幽蓝变成赤红,再从赤红变成透明。
原本燥热的温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骨的寒意。
“哗啦——”
漫天的火焰,竟然真的变成了一场倾盆大雨!
“这……这不可能!”
“小陆炳”惊恐地尖叫起来。
雨水浇在他身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是强酸腐蚀着皮肤。
他的身体迅速萎缩,龙袍化作纸灰,皮肤开始溃烂,露出里面黑色的墨汁。
“啊——!我的画!我的江山!”
在惨叫声中,“小陆炳”化作一滩黑水,顺着地缝流走了。
大火被雨水浇灭,御膳房重新恢复了死寂。
李三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感觉身体被掏空了一样。
“这招……太费血了。”他虚弱地说道。
沈青禾走过来,扶起他,眼神复杂地看着那滩黑水流走的方向。
“你毁了他的本命画灵,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善罢甘休个屁。”李三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其实是刚才变的火),“大不了再画一场雨淋死他。”
“李三。”
“嗯?”
“你刚才那招‘画火成水’……”沈青禾看着他,“是不是有什么副作用?”
李三低头一看,顿时傻眼了。
他的右手,那只刚才施法的手,竟然变成了半透明的。
透过手掌,能清晰地看到后面的地砖。
“我……我变成纸了?”李三惊恐地大叫。
“不。”沈青禾握紧他的手,虽然触感冰凉,但依然有力,“你是画灵。你用神力改变了现实,现实也在同化你。你在变回……一幅画。”
“那怎么办?”
“找到陆炳的本体。”沈青禾目光坚定,“在他把你彻底变成画之前,杀了他。”
“走!”李三把半透明的手藏在袖子里,“去乾清宫!那老东西肯定在那儿等着我们呢!”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出了御膳房。
身后,那满桌的纸扎御膳在雨水中慢慢融化,变成了一滩滩彩色的泥浆。
而在乾清宫的最高处,一面巨大的铜镜前。
陆炳看着镜中那个正在萎缩的婴儿,嘴角却勾起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画火成水……好一个李三。”
他抚摸着镜面,喃喃自语。
“终于……成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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