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用试睡员?”
李三捧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手抖得像是在筛糠。他看了看那个满脸堆笑的领头太监,又看了看旁边一脸菜色的沈青禾,最后目光落在那一千两银票上。
“公公,您确定没念错?”李三咽了口唾沫,“不是‘御用祭品’,也不是‘御用猪头’?是试睡员?”
领头太监捏着兰花指,尖声尖气地笑道:“哎哟,李大官人,这可是皇上的恩典!咱家还能骗你不成?皇上听说您在凶宅里那是神威盖世,连陆指挥使都……咳,都对您赞赏有加。特意召您入宫,去那‘养心殿’睡上一晚,去去那里的晦气。”
“养心殿?”沈青禾猛地插话,脸色变得煞白,“那是皇上寝宫,也是大明朝阳气最盛的地方,怎么可能需要去晦气?”
太监瞥了沈青禾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沈姑娘,有些事儿,知道得太多容易烂舌头。皇上说了,李三去试睡,沈青禾负责护卫。若是办好了,咱们司里那个空缺的千户位子,就是沈姑娘的。若是办砸了……”
太监没说完,只是阴恻恻地笑了笑,一挥手:“起驾!送李大官人和沈姑娘上路!”
“上路”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一队锦衣卫簇拥着一辆看起来豪华实则像棺材一样的马车,浩浩荡荡地往京城方向走去。
马车内。
李三把那一千两银票翻来覆去地看,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塞进怀里。
“青禾,我觉得这是个坑。”李三靠在车壁上,愁眉苦脸,“养心殿那是人睡的地方吗?那是龙窝!我去睡那儿,跟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沈青禾正在擦拭她的刀,闻言冷哼一声:“你也知道是坑?刚才为什么不跑?”
“跑?往哪跑?”李三指了指窗外,“这帮锦衣卫虽然没明说,但个个手按刀柄,我要是敢跑,立马就得变刺猬。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那个陆炳,既然给我封了个‘御用试睡员’,说明他还没放弃拿我当棋子。我现在要是跑了,那就是抗旨不遵,那是诛九族的大罪。我虽然没九族,但我怕疼啊。”
沈青禾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李三:“你刚才在石室里喊出的那句暗语……真的是无意识的?”
李三缩了缩脖子:“我要是说我真知道,你信吗?那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着我的手,按了个手印。我也控制不住啊。”
沈青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淡淡道:“不管你是人是鬼,进了宫,跟紧我。养心殿里供着的那位,比陆炳难对付一万倍。”
马车辘辘前行,官道两旁的树木飞快后退。
天色渐晚,残阳如血。
车队行至一处名为“断魂坡”的狭窄山道时,原本喧闹的锦衣卫队伍突然安静了下来。
太安静了。
连马蹄声、盔甲摩擦声都消失了。
李三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这一看,他头皮都要炸了。
外面的锦衣卫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地插在地上的空盔甲,就像是一个个隐形人穿着它们一样。而那些马匹,则惊恐地原地打转,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青禾……”李三声音发颤,“咱们好像……被‘鬼打墙’了。”
“不是鬼打墙。”沈青禾猛地拔出刀,眼神凌厉地看向车顶,“是‘无声阵’。”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毫无征兆地刺穿了车顶,直奔李三的咽喉而来!
“当!”
沈青禾反应极快,刀锋上撩,精准地架住了那道寒光。
那是一柄细长的软剑,剑身如水波般颤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好快的剑。”车顶上传来一个阴柔的声音,“沈姑娘,别来无恙啊。”
沈青禾脸色一变,一脚踹开车顶,拉着李三跃出马车,落在官道上。
只见马车顶棚上,站着一个身穿黑衣、面蒙黑巾的杀手。他手里握着那柄软剑,身形瘦削,宛如一只黑色的秃鹫。
“你是谁?”沈青禾横刀护在李三身前,“锦衣卫的暗哨?”
“暗哨?”黑衣人嗤笑一声,声音沙哑难听,“锦衣卫那种只会仗势欺人的废物,也配跟我相提并论?”
说着,他身形一晃,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他出现在李三身后,软剑如毒蛇吐信,直刺李三后心。
“小心!”沈青禾回身便砍,却砍了个空。
李三吓得怪叫一声,本能地往地上一扑,使了个“懒驴打滚”。
“嗤!”
软剑贴着他的头皮划过,削断了他几根头发。
“哎哟卧槽!发型!我的发型!”李三摸着后脑勺,心疼得直咧嘴。
“别管发型了!这孙子是个高手!”沈青禾急道,“他的身法是‘鬼影步’,只有东厂那个死太监才会!”
“东厂?”李三瞪大眼睛,“厂公也来凑热闹?我李三什么时候这么值钱了?”
黑衣人一击不中,并不恼怒,只是站在远处,冷冷地看着李三:“李三,交出《长生图》残卷,留你全尸。”
“我都说了那是画!画你懂吗?”李三大喊,“再说了,那图在我心里,你要怎么拿?把我心挖出来啊?”
“正有此意。”黑衣人手腕一抖,软剑化作漫天剑影,笼罩向李三。
“休想!”沈青禾怒吼一声,不退反进,竟然迎着剑影冲了上去。
“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的撞击声。沈青禾的刀法大开大合,全是搏命的招式,根本不在乎防守,只求伤敌。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沈青禾这么悍不畏死,一时之间竟被逼退了几步。
“疯子。”黑衣人冷哼一声,身形暴退,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黑色的铁蒺藜,猛地撒向沈青禾。
“毒蒺藜!”沈青禾大惊,想要躲避已经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三突然动了。
他没有跑,反而大吼一声:“看暗器!”
然后,他把手里那个还没吃完的肉包子,狠狠地砸向了黑衣人。
黑衣人下意识地挥剑去挡肉包子。
“啪。”
肉包子炸开,油腻腻的汤汁溅了黑衣人一脸。
“啊!我的眼睛!这什么玩意儿?这么咸?!”黑衣人惨叫一声,捂着脸后退。
“那是王半仙给的‘万鬼不侵膏’拌的馅儿!咸死你个龟孙!”李三得意地大笑。
趁着黑衣人视线受阻,沈青禾欺身而上,一刀柄砸在黑衣人手腕上。
“当啷。”软剑落地。
沈青禾一脚将黑衣人踹翻在地,刀尖直指他的咽喉。
“说!谁派你来的?”沈青禾厉声问道。
黑衣人虽然被踹翻,却并不慌乱。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包子馅,突然发出一阵怪笑。
“嘿嘿嘿……沈青禾,你以为杀了我,就能保住他?”
黑衣人突然伸手,一把扯下了脸上的黑巾。
李三和沈青禾同时愣住了。
那张脸,平平无奇,满是麻子。
但是,当他开口说话时,那种语调、那种断句的方式,甚至那种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官话……
“陆炳大人说了,李三必须死。因为他是……唯一的变数。”
这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但那股子傲慢和拿腔拿调,简直和陆炳如出一辙!
“这声音……”沈青禾瞳孔猛缩,“你是陆炳的影子?!”
“影子?”黑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牙,“不,我是他的‘嘴’。他不便说的话,我来替他说。他不便杀的人,我来替……”
话音未落,黑衣人的身体突然开始剧烈抽搐,皮肤迅速变黑,一股黑血从他嘴里涌出。
“不好!是‘封喉散’!”沈青禾大惊。
仅仅两息之间,那个武功高强的黑衣人,就变成了一具尸体。
死状极惨,七窍流血。
李三凑过去看了看,忍不住吐槽:“这陆炳也太狠了吧?杀人灭口都不带眨眼的?这得是多怕咱们泄密啊?”
沈青禾站起身,脸色凝重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李三。
“李三,你刚才说,那暗语是你无意识喊出来的?”
“是啊,怎么了?”
“陆炳怕的不是你泄密。”沈青禾缓缓说道,“他怕的是,你真的知道些什么。或者说……他怕你想起些什么。”
“想起什么?”
沈青禾没有回答,而是弯腰从黑衣人身上搜出了一块令牌。
令牌是纯金打造的,上面刻着一只狰狞的豹子。
“豹房令牌。”沈青禾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是正德年间,那个荒唐皇帝用来豢养异士的地方。陆炳怎么会和豹房的人扯上关系?”
李三挠挠头:“豹房?那是啥?好吃吗?”
“好吃你个头!”沈青禾瞪了他一眼,“那是大明朝最恐怖的地方,进去的人,没一个能活着出来的。看来,咱们的麻烦,比想象的要大得多。”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刚才消失的那队锦衣卫,又凭空出现了。
他们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依旧保持着整齐的队形,缓缓向马车驶来。
领头的太监探出头来,笑眯眯地喊道:“李大官人,沈姑娘,怎么下车了?这荒郊野岭的,小心着凉啊。快上车吧,养心殿的床,已经给您暖好了。”
李三看着那队“失而复得”的锦衣卫,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刚才那个黑衣人,就像是从没存在过一样。
“青禾……”李三小声说,“我觉得咱们不是去试睡,是去上坟。”
沈青禾握紧了刀柄,眼神坚定:“不管前面是什么,只要我不死,就没人能动你。”
李三看着沈青禾的侧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
“那啥……”李三挠挠头,“要是真挂了,能不能把我画好看点?我想留个全尸。”
沈青禾白了他一眼:“闭嘴,上车。”
马车继续前行,驶向那座巨大的、如同怪兽般盘踞在夜色中的京城。
而在马车顶棚的阴影里,一只黑色的乌鸦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眼中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它张开嘴,发出了一声类似人笑的叫声:
“嘎——李三,咱们宫里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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