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前,林照做了一件事。
他没有离开永宁镇,也没有找地方躲。他走到镇东头那片办丧人家对面的废柴房里,坐下来,等天黑。柴房四面漏风,顶上能看见天,几片破瓦挂在那里,风一吹就“咔咔”响。
他在等子时。
等天色彻底黑透,镇子里的灯一盏盏灭掉。连那户办丧的人家也收了白幡,关了门。整条街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偶尔一声狗叫,叫到一半又咽回去,像被什么捏住了嗓子。
林照把怀里的符拿出来。两片碎符已经被他的汗浸软了,朱砂晕开,像血渗进纸里。他学着那灰袍人的样子,把符拼在一起,放在脚前的地上。
“他会来吗?”林照问。
“会。”烬影说,“子时探影符一烧,全镇的影子都会浮出来。谁的缺了、谁的没了、谁的藏了,他站着就能看全。到时候你躲在哪里都没用。”
“我不躲。”
烬影笑了:“好。我饿了。”
夜色越来越深。林照能感觉到镇子里某种东西在变。那些藏在各家门缝后的影子开始不安分,像水底的鱼,在黑暗中慢慢游动。他闭着眼,试着用烬影教他的法子去“听”。
起初什么也没有。
然后他听见了。
镇西头一个男人在梦里说:“别走,我不卖你了。”
镇北头一个老太婆在磨牙,磨得极响。
再远一点,有小孩在哭,哭得又尖又细,像从井底传上来的。
林照睁开眼,额头上全是汗。
“别听太远。”烬影说,“你现在只是个连凝影都不会的废物。听多了,人会疯。”
林照把注意力收回来。他低头看那两片符。符上的朱砂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纸里渗出来。他知道,子时快到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像猫踩着青石板。从巷尾来,从镇东头来,越来越近。林照屏住呼吸。他不需要再听了,因为那个人已经站在了柴房外面。
灰袍人没有进来,在门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月亮很大,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黑又长,正好从门缝里伸进来。
林照看见那道影子,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影味”。那影子浓得不正常,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红,像被血渍浸过。而且那影子在动,不是随身体动,是自己动。它像一条蛇,在地上缓缓扭动,似乎在嗅空气里的味道。
“出来。”灰袍人开口,声音很年轻,比林照想象中更清朗,“我知道你在里面。”
林照没出声。他把两片符捏在手里,指尖用力。
“探影符是我故意掉的。”灰袍人说,“我本想看看,这镇上还有没有漏掉的影。没想到钓到条小鱼。”
他的影子从门缝里游进来,贴着地面,慢慢逼近。林照感到一股阴冷从脚底升起,像冬天踩进冰水里。
“出来,我不杀你。”灰袍人说,“我只看看你的影。”
林照知道自己躲不过了。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月光亮得刺眼。灰袍人站在三丈外,兜帽摘了下来,露出一张清秀得有些阴柔的脸。右眼下方那个刺字,现在看清了,是一个“烙”字,用青墨刺的,像块旧疤痕。
“果然。”灰袍人看着林照脚下,笑了,“半道影都没有。你是天弃之人。”
林照没说话。他死死盯着灰袍人的影子。那影子不再动了,但林照注意到,它的头一直朝着自己,而灰袍人本身却微微侧着身子。
影子和身体,不一致。
“我要你的无影之身。”灰袍人说,“别躲。很快。”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林照凌空一抓。他的影子像被扯起来,从地面上猛地立起,变成一道黑色的人形,朝林照扑来。速度极快,快得像一道黑电。
林照没躲。他知道躲不掉。他抬起左手,撕开布条,露出那道黑痕。
“吃。”林照低喝。
黑痕猛地炸开,一股黑火从腕上喷涌而出,在半空化作一只瘦长的手,与灰袍人扑来的影子撞在一起。没有声音。黑影与黑火绞成一体,像两条蛇死死咬住对方。
灰袍人脸色一变:“你——这是什么?”
林照没答。他感到眉心一阵剧痛,烬影在抽他的血。他咬紧牙,往前踏了一步。两股黑气在两人之间翻滚扭曲,把月光都遮住了。地面上的落叶被卷起来,碎成齑粉。
“破!”灰袍人另一只手在胸前快速结印,脚下影子突然暴涨,像一盆墨泼出来,要把林照整个吞进去。
林照的视野全黑了。
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身体被无数细如发丝的东西缠住,往皮肉里钻。是灰袍人的影丝,在强行剥离他的影——可他没有影可剥。于是那些影丝像无头蛇一样,在他空荡荡的身体里乱窜。
“找到了。”烬影突然说。
林照还没明白过来,手上的黑痕已自己调转方向。那条黑火凝成的手臂松开灰袍人的影子,反手往林照自己胸口一插,没入皮肉。
林照只觉一股大力从体内迸出来,像有人把他整个人从里往外翻。那些缠绕他的影丝被那根黑手抓住,一根根,全拽出来,吞进去。
“什么?!”灰袍人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影子正在被林照吸走,像水从破瓦罐里漏出去。
他急速后退,挥手斩断自己脚下最粗的一根影丝,才从黑暗中挣脱出来。月光重新落下,他跌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嘴角渗出血。他的影子只剩薄薄一层,瘫在地上,像一张被火舔过的纸。
林照还站着。他的眼睛全黑,像两口井。体表游走着细密的黑色纹路,像无数蚂蚁在皮下爬。烬影的声音响在他耳边:“吐出来,别全吃。他的影里有毒。”
林照膝盖一软,跪在地上,低头干呕。一口黑水从他嘴里吐出来,落在地上,像活物一样扭了几下,然后化成青烟散了。
灰袍人已经爬起来。他恨恨地看了林照一眼,什么狠话都没说,转身就跑。脚下影子一瘸一拐地跟着,像受了重伤。林照没追。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
“他还会回来。”烬影说。
“我知道。”林照用袖子擦了擦嘴,撑着墙站起来。他胸口破了一块,衣裳焦黑,能看见里面的皮肉,像被火烧过。但并不深,已经在结了。
“你吞了他半道‘烙影’。”烬影说,“他炼了三年的影元,至少被你吃了一半。下次见面,他更想杀你了。”
林照靠在墙上,抬头看天。月亮还亮着,白得发冷。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他刚才说,我是天弃之人。”
“嗯。”
“可我怎么觉得,是我要弃了这个天。”
烬影没说话。
过了片刻,它说:“该走了。他跑不远,但天司闻到这里的味了。”
林照点点头。他走进灰袍人刚才站过的地方,捡起一颗从对方身上掉下来的珠子。那颗珠子通体漆黑,里面封着一小块银色的东西,像一滴血,又像一颗星。他本想扔了,可烬影说:“留着。这是‘影髓’。你有钱吃饭了。”
林照把珠子揣进怀里,转身往北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已经不再淡薄,反而比今夜以前更清晰了几分,像一张新生的黑纸,紧紧贴在他脚下。
永宁镇在他身后沉入夜色,安静得像是从没出过事。
除了那满地碎成粉末的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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