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跟着那人走了两天。
始终隔着几里路。那人走得快,林照也快。那人停下歇脚,林照也停下。夜里不点灯,只找低处或树下伏着。困极了就眯一会儿,醒来继续走。他发现自己对那人的踪迹越来越敏感,不是看脚印,也不是嗅气味,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空气里有根极细的线,牵着他往北走。
“是他的影味。”烬影说,“他剥的影太多了,身上有股死影的臭味。你以后鼻子会越来越灵。”
“我不想闻。”林照说。
“由不得你。”
第三天中午,驿道从野草里彻底消失了,接上一条灰扑扑的官道。道旁立着一块残缺的界碑,上面用朱砂写着三个字,被雨淋得模糊。林照认得出前两个字:永宁。
“永宁镇。”烬影说,“北三郡最后一个镇。过了永宁,再走八十里,就是寒鸦谷的地界。”
林照站在界碑旁,往远处看。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灰瓦黄墙,几缕炊烟斜在风里。镇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闲人。他看见那烙影师进了镇,灰袍一闪,拐进一条窄巷。
“还跟吗?”林照问。
“进镇。”烬影说,“我忽然不放心。这镇子的影味有点怪。”
林照整理了一下衣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过路的流民。他走进镇口,先闻到一股汤饼的香气。胃里立刻绞起来,三天没吃热食,只啃过两块干饼。可他没有铜板。
他朝汤饼摊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继续往前走。
几个闲人坐在槐树下下棋。其中一个抬起头,扫了林照一眼,又低下头。林照注意到,这些人都穿着灰布短衫,袖口裤脚都束得紧,像是做惯了活的。
他走出一段路,拐进一条小巷,才低声问:“怪在哪儿?”
“你看他们脚下。”烬影说。
林照回想了一下。树下那几个人,脚下有影子。太阳很大,影子很浓。他刚才没看出什么异样。
“他们都少了半道影。”烬影说,“被剥过,但又没剥干净。用半道影活着的人,自己不会知道。外人看,也看不出。”
林照心里一沉:“烙影师干的?”
“这镇子怕是早就被他盯上了。”烬影说,“他今天来,不是路过。是来收账的。”
林照站住了。巷子又窄又深,阳光只能照进一半,另一半黑得像井。他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像猫踩着瓦。
他转过身。
巷口站着一个小女孩,七八岁,扎着两条乱蓬蓬的辫子。她手里攥着一块饴糖,已经化了,黏糊糊地沾了满手。
“你看见我阿爹了吗?”她问。
林照愣了一下:“你阿爹是谁?”
“我阿爹没有影子。”小女孩说,“阿娘说,没影子的人会饿死。阿爹前几天出门,到现在还没回。”
林照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他走近两步,蹲下来。小女孩的影子拖在身后,又浓又黑,看起来完整。可林照眯起眼看,发现那影子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缺口,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你阿爹去哪儿了?”他问。
“去镇外挖药。”小女孩说,“走的时候,我偷了他半块饴糖。我想还给他。”
林照没说话。
他想起乱葬岗边那个灰袍人埋下的布包。那里面是什么,他当时没敢想。现在答案自己找上来了。
他站起来,把布卷往肩上一紧,转头看向巷子另一头。灰袍人的影味像一条黑蛇,正沿着青石板路,慢慢爬向镇子东边。
“你要干什么?”烬影问。
“不干什么。”林照说,“饿得很,想先找点吃的。这镇上有不要钱的饭吗?”
“想白吃?去办丧事的人家。永宁镇死了人,会摆流水席。”
林照点点头。他摸了摸小女孩的头,把掉在地上的半块饴糖捡起来,塞回她手心。
“回家去。”他说,“把糖吃完。你阿爹回来再买新的。”
小女孩看着他,眼睛里满是迷蒙,像被日光晃住了。然后她转身跑了。两条辫子一甩一甩,很快消失在巷口。
林照往镇东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饿,也许不是。手腕上的黑痕开始发紧,像在提醒他,别多管闲事。
可烬影没骂他,只说了一句:“想死,也吃顿饱的。”
镇东头果然有人在办丧。
白幡挑在门口,纸钱散了一地。门口支着几张木桌,几个妇人正在分碗筷。来吃席的人不多,稀稀落落坐着几个,低头扒饭,不吭声。林照混进去,要了一碗糙米饭,两碟咸菜,蹲在墙根下吃。
他吃得很急。饭粒掉在地上,立刻被几只鸡抢了去。
吃到一半,他听见旁边两个男人低声说话:
“听说赵老四家的闺女今天在巷子里看见个人,外乡人,没影子。”
“没影子?那不就是天弃?怎么敢来永宁?”
“不知道。黄道人说,无影之人过镇,会招夜游鬼。叫各家天黑闭户,别出门。”
林照端着碗,手没抖。他低头看自己脚下。那层淡淡的灰影还在,比前两天又淡了一点。若有若无,像随时会散。
“他们说你呢。”烬影说。
“我知道。”
他继续吃饭。可吃到第三口,停住了。
那个灰袍人从镇东尽头的院子里出来了。他换了身干净衣裳,灰袍下没再鼓着。他站在办丧人家的门外,抬头看了看天。然后他往棚子里扫了一圈,目光停在林照身上。
林照没抬头,只感觉那目光像一根冰冷的针,从后脑扎进来。
“别动。”烬影低声说,“他在看你,但没起疑。你身上影味淡,他当你是来蹭饭的。”
林照慢慢嚼着饭,手指按在腰间铁钉上。
那灰袍人没再看他,转身走了。
林照松了一口气。可他看见灰袍人走出几步后,从袖子里掉出一样东西,落在地上,像一团揉皱的纸。灰袍人顿了一下,没捡,继续走了。
等灰袍人拐进巷子,林照放下碗,走过去捡起来。
是一张符,朱砂画的,已经撕成两半。上面画着一只闭着的眼睛,眼缝里伸出一只手。
“这是什么?”林照问。
“探影符。”烬影说,“他故意掉的。今晚子时,这符会化开,替他把全镇的影都探一遍。你在不在,逃没逃,他都知道。”
林照把符攥在手里。朱砂沾在指尖,像血。
他抬头看天。太阳快下山了,镇子被暮色压得低低的,连那些白幡都灰了。
“今晚子时。”他低声说。
“对。”烬影笑了,“他来看我们,我们就在这儿等着。你怕吗?”
林照没答。他把撕碎的符重新折好,塞进怀里。然后他走回墙根,重新蹲下,继续吃他那半碗已经凉透的饭。
影子在他脚下缩成小小一团,灰得几乎看不见。风一吹,那些白幡轻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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