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台的石阶有九百九十九级。
苏衍数过。
三年前刚被发配到杂役院那会儿,他天不亮就得挑两桶泔水从山脚爬到山顶,倒在祭天台后面的秽水池里。一级一级数,数到九百九十九,抬头正好看见台上那尊三足青铜鼎。
鼎里香火常年不灭,说是青云宗开派祖师留下的,能与天沟通。
苏衍一直觉得扯淡。
直到今天。
他站在杂役弟子队伍最末尾,灰布短褂洗得发白,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粗粮饼子。周围全是人,外门、内门、执事、长老,都仰着头,看祭天台正中央那个被铁链锁住的白影。
洛璃。
一身素白内门弟子服,长发被风吹散,四肢被四根玄铁锁链钉在石柱上。锁链上的暗红色符文一闪一闪,光顺着她的皮肤往里钻。
她脸色发白,却在笑。
苏衍看见她笑了。
隔着九百九十九级石阶,隔着密密麻麻的人头,隔着三层弟子的服色,她偏过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然后弯了弯眼睛,嘴角扬起很浅的弧度。
像在说:“别怕。”
苏衍的手猛地攥紧,饼渣从指缝簌簌往下掉。
他想冲上去。
脚已经动了。
旁边一个老杂役一把按住他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小苏,你疯了?天罚大典,赵长老亲自主持,你冲上去是想被当场格杀?”
苏衍在发抖。
峰顶九月的风很凉,他却浑身发烫,从心口一直烧到指尖。心跳声砸在耳膜上,咚、咚、咚。
“为什么……”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为什么是她?”
老杂役叹了口气:“你还不知道?洛璃师姐的灵根…… 是先天道体。”
“先天道体怎么了?” 苏衍猛地转头,“那不是万年一遇的灵根吗?宗主不是说她是青云宗千年不遇的奇才吗?”
“是奇才。” 老杂役的声音压得更低,“但也是逆命者。”
逆命者。
这三个字砸下来,苏衍浑身一凉。
他听过这个词。杂役院晚上没事干,老杂役们围在一起讲修真界秘闻。有个姓王的老头,据说年轻时见过大世面,说过 —— 这世上有些人,生下来就是错的。
灵根好到超出天道允许的范围,存在本身就是对规则的侵蚀。像衣服上破了个洞,洞越大,烂得越快。
天道不会留这样的洞。
所以降下天罚,把逆命者从世界上抹掉。
不是杀死。是抹掉。
王老头说,被天罚之后,所有人都会忘记这个人。父母、朋友、爱人,全忘了。就像他从来没出生过。
苏衍那时候觉得王老头吹牛。
直到此刻。
“肃静 ——”
苍老威严的声音从祭天台上传来,压过所有窃窃私语。
苏衍抬头,看见穿紫金道袍的老者从东侧走出来。三缕长须,仙风道骨,手握拂尘,每走一步脚下生出一朵金莲。
赵玄明。
执法堂首座,金丹大修士,据说一只脚已经踏进元婴门槛。
也是洛璃的师父。
苏衍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想起洛璃说过,八岁那年被赵玄明亲自带上山,收为关门弟子,传功法,给资源,当作宗门未来的希望。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里有光。
“苏衍,等我筑基了,就求师父把你调到内门。你那么聪明,不该待在杂役院。”
那是在后山小溪边,她光着脚踩在水里,裙摆挽到膝盖,回头冲他笑。水珠从发梢滴落,在夕阳下碎成金子。
苏衍坐在溪边石头上想,时间停在那一刻就好了。
但时间没有停。
赵玄明走到洛璃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洛璃,你可知罪?”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洛璃抬头看着师父。嘴唇干裂,渗着血珠,声音却稳:“弟子不知。”
“你先天道体,乃天道所不容之逆命者。” 赵玄明拂尘一挥,“你存在一日,天道规则便受损一分。你若不死,青云宗三千弟子皆要因你遭天谴。你说,你有没有罪?”
洛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很轻,很淡,像是看透了什么。
“赵长老,弟子想问一句。”
“讲。”
“天罚大典,是天道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赵玄明的拂尘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快得几乎没人注意到。
但苏衍注意到了。
然后赵玄明恢复了仙风道骨的表情,声音重归威严:“逆命者妖言惑众,扰乱天罚大典,罪加一等。”
他抬起手,拂尘指向天空。
“吉时已到 —— 行天罚!”
天空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日,是整个天空都在变暗,像有人用一块巨大的黑布从四面八方把太阳裹了起来。风停了,鸟不叫了,青铜鼎里的香火也灭了。
所有人都抬头。
苏衍也抬头。
天空正中央裂开一道缝。
竖的,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缝里透出一种光,不是金色不是白色,是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的光,看一眼就让人心悸。
那是天的眼睛。
苏衍的血液凝固了。
他终于明白王老头说的是什么。天道不是虚无缥缈的概念,它真的存在,它在看着他们,看着洛璃。
竖瞳缓缓转动,锁定了祭天台中央那个被锁住的白影。然后一道光从眼睛里射下来。
很细,像一根针,从天空垂落,点在洛璃眉心。
洛璃的身体猛地一颤。
然后她的指尖开始变透明。
苏衍的瞳孔骤缩。
右手食指,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变得透明。不是流血,不是断肢,是彻底消失 —— 像那根手指从来没有存在过。
然后是手掌、手腕、小臂……
“不 ——!”
苏衍吼了出来。
他推开老杂役,发疯一样往祭天台冲。撞开外门弟子,撞开内门弟子,撞开执事们的人墙。有人喊 “拦住他”,有人骂 “哪个疯子”,有人伸手抓他,他什么都听不见。
眼睛里只有那个正在消失的身影。
洛璃。
整条右臂已经没了,左肩也开始透明。
但她还在看他。
隔着混乱的人群,看着那个拼命往她这边跑的灰衣少年。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苏衍读懂了口型。
—— 别过来。
苏衍踉跄了一下,被一个内门弟子一脚踹倒。下巴磕在石阶上,磕出血。他立刻爬起来,继续往上冲。
他不能不过去。
那是洛璃。
被杂役管事欺负之后偷偷给他塞灵药的洛璃,修炼卡瓶颈时耐心给他讲功法的洛璃,明明是内门天骄却愿意蹲在溪边陪一个杂役弟子聊天的洛璃,说 “等我筑基了就求师父调你进内门” 的洛璃。
是他在这个冰冷修真界里唯一的光。
他不能让她就这么消失。
“拦住他!” 赵玄明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急促,“天罚大典不容扰乱,格杀勿论!”
两个执法堂弟子拔剑朝苏衍劈来。
苏衍只是炼气一层,连最基础的法术都不会,唯一会的是杂役院人人都学的《强身拳》,挑水劈柴时省力气用的。
但他没有躲。
迎着两把剑继续冲。
剑尖即将刺中胸口的瞬间 ——
“住手。”
很轻的声音。
整个祭天台都安静了。
苏衍停下脚步。两个执法堂弟子也停下了剑。
所有人看向祭天台中央。
洛璃。
半个身子已经消失了 —— 右臂、左肩、左半边胸膛,全变成了透明。只剩右半边身体,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声音很轻,很虚弱,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赵长老,我跟你走。放了他。”
赵玄明的脸色变了。
但很快恢复平静,拂尘一挥:“逆命者既然伏法,余者不必追究。”
两个执法堂弟子收剑退下。
苏衍站在石阶上,离祭天台还有三百级。
他看着洛璃。洛璃也看着他。
右半边脸开始透明了。右眼已经消失,只剩左眼,还在看着他。
那只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很深的温柔。
嘴唇又动了动。
这一次苏衍没有读懂。
因为她的嘴唇也开始消失了。然后是鼻子、脸颊、额头…… 最后是那只还在看着他的左眼。
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彻底消失。
四根玄铁锁链哐当掉在地上,砸出四个浅坑。
祭天台中央空了。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灰烬。像那里从来没有站过一个人。
天空中的竖瞳缓缓闭上,天色重新亮起来。风又开始吹,鸟又开始叫,青铜鼎里的香火重新燃起来。
一切恢复原样。
除了苏衍。
他站在石阶上,张着嘴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像要炸开,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然后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刚才…… 发生什么了?”
“不知道啊,赵长老叫我们来祭天台集合,然后呢?”
“然后好像…… 祭天?例行祭天吧。”
“哎,你看那四根锁链,谁放那儿的?”
“不知道,可能之前祭天用的道具吧。”
苏衍猛地转头。
刚才还在议论 “洛璃师姐好可怜” 的外门弟子,此刻一脸茫然,像完全不记得发生过什么。
按住他肩膀的老杂役正挠着头:“奇怪,我怎么在这儿?我不是应该在挑泔水吗?”
执法堂弟子在收拾东西,表情自然,像刚完成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例行祭典。
赵玄明转过身,拂尘搭在臂弯,仙风道骨地往山下走,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所有人都忘了。
只有他记得。
苏衍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还在抖。
掌心里是捏碎的粗粮饼渣,和指甲掐出来的血痕。
膝盖一软,跪在了冰冷的石阶上。
九百九十九级石阶,他跪在第六百九十九级。
风从山顶吹下来,带着祭天台上残留的香火气,掠过耳边。
他好像听见风里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洛璃在说话。
但听不清。
什么都听不清了。
世界在耳边变成一片巨大的、空洞的嗡鸣。
只有一个念头钉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洛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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