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vel

Sky Burial Chronicle

Chapter 1 / 3

‹›

第1章

Sky Burial Chronicle

🌐 Read this in English — free

The first 50 chapters are free to translate. Create a free account to read the English version.

Sign in — it’s free

祭天台的石阶有九百九十九级。

苏衍数过。

三年前刚被发配到杂役院那会儿,他天不亮就得挑两桶泔水从山脚爬到山顶,倒在祭天台后面的秽水池里。一级一级数,数到九百九十九,抬头正好看见台上那尊三足青铜鼎。

鼎里香火常年不灭,说是青云宗开派祖师留下的,能与天沟通。

苏衍一直觉得扯淡。

直到今天。

他站在杂役弟子队伍最末尾,灰布短褂洗得发白,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粗粮饼子。周围全是人,外门、内门、执事、长老,都仰着头,看祭天台正中央那个被铁链锁住的白影。

洛璃。

一身素白内门弟子服,长发被风吹散,四肢被四根玄铁锁链钉在石柱上。锁链上的暗红色符文一闪一闪,光顺着她的皮肤往里钻。

她脸色发白,却在笑。

苏衍看见她笑了。

隔着九百九十九级石阶,隔着密密麻麻的人头,隔着三层弟子的服色,她偏过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然后弯了弯眼睛,嘴角扬起很浅的弧度。

像在说:“别怕。”

苏衍的手猛地攥紧,饼渣从指缝簌簌往下掉。

他想冲上去。

脚已经动了。

旁边一个老杂役一把按住他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小苏,你疯了?天罚大典,赵长老亲自主持,你冲上去是想被当场格杀?”

苏衍在发抖。

峰顶九月的风很凉,他却浑身发烫,从心口一直烧到指尖。心跳声砸在耳膜上,咚、咚、咚。

“为什么……”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为什么是她?”

老杂役叹了口气:“你还不知道?洛璃师姐的灵根…… 是先天道体。”

“先天道体怎么了?” 苏衍猛地转头,“那不是万年一遇的灵根吗?宗主不是说她是青云宗千年不遇的奇才吗?”

“是奇才。” 老杂役的声音压得更低,“但也是逆命者。”

逆命者。

这三个字砸下来,苏衍浑身一凉。

他听过这个词。杂役院晚上没事干,老杂役们围在一起讲修真界秘闻。有个姓王的老头,据说年轻时见过大世面,说过 —— 这世上有些人,生下来就是错的。

灵根好到超出天道允许的范围,存在本身就是对规则的侵蚀。像衣服上破了个洞,洞越大,烂得越快。

天道不会留这样的洞。

所以降下天罚,把逆命者从世界上抹掉。

不是杀死。是抹掉。

王老头说,被天罚之后,所有人都会忘记这个人。父母、朋友、爱人,全忘了。就像他从来没出生过。

苏衍那时候觉得王老头吹牛。

直到此刻。

“肃静 ——”

苍老威严的声音从祭天台上传来,压过所有窃窃私语。

苏衍抬头,看见穿紫金道袍的老者从东侧走出来。三缕长须,仙风道骨,手握拂尘,每走一步脚下生出一朵金莲。

赵玄明。

执法堂首座,金丹大修士,据说一只脚已经踏进元婴门槛。

也是洛璃的师父。

苏衍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想起洛璃说过,八岁那年被赵玄明亲自带上山,收为关门弟子,传功法,给资源,当作宗门未来的希望。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里有光。

“苏衍,等我筑基了,就求师父把你调到内门。你那么聪明,不该待在杂役院。”

那是在后山小溪边,她光着脚踩在水里,裙摆挽到膝盖,回头冲他笑。水珠从发梢滴落,在夕阳下碎成金子。

苏衍坐在溪边石头上想,时间停在那一刻就好了。

但时间没有停。

赵玄明走到洛璃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洛璃,你可知罪?”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洛璃抬头看着师父。嘴唇干裂,渗着血珠,声音却稳:“弟子不知。”

“你先天道体,乃天道所不容之逆命者。” 赵玄明拂尘一挥,“你存在一日,天道规则便受损一分。你若不死,青云宗三千弟子皆要因你遭天谴。你说,你有没有罪?”

洛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很轻,很淡,像是看透了什么。

“赵长老,弟子想问一句。”

“讲。”

“天罚大典,是天道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赵玄明的拂尘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快得几乎没人注意到。

但苏衍注意到了。

然后赵玄明恢复了仙风道骨的表情,声音重归威严:“逆命者妖言惑众,扰乱天罚大典,罪加一等。”

他抬起手,拂尘指向天空。

“吉时已到 —— 行天罚!”

天空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日,是整个天空都在变暗,像有人用一块巨大的黑布从四面八方把太阳裹了起来。风停了,鸟不叫了,青铜鼎里的香火也灭了。

所有人都抬头。

苏衍也抬头。

天空正中央裂开一道缝。

竖的,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缝里透出一种光,不是金色不是白色,是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的光,看一眼就让人心悸。

那是天的眼睛。

苏衍的血液凝固了。

他终于明白王老头说的是什么。天道不是虚无缥缈的概念,它真的存在,它在看着他们,看着洛璃。

竖瞳缓缓转动,锁定了祭天台中央那个被锁住的白影。然后一道光从眼睛里射下来。

很细,像一根针,从天空垂落,点在洛璃眉心。

洛璃的身体猛地一颤。

然后她的指尖开始变透明。

苏衍的瞳孔骤缩。

右手食指,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变得透明。不是流血,不是断肢,是彻底消失 —— 像那根手指从来没有存在过。

然后是手掌、手腕、小臂……

“不 ——!”

苏衍吼了出来。

他推开老杂役,发疯一样往祭天台冲。撞开外门弟子,撞开内门弟子,撞开执事们的人墙。有人喊 “拦住他”,有人骂 “哪个疯子”,有人伸手抓他,他什么都听不见。

眼睛里只有那个正在消失的身影。

洛璃。

整条右臂已经没了,左肩也开始透明。

但她还在看他。

隔着混乱的人群,看着那个拼命往她这边跑的灰衣少年。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苏衍读懂了口型。

—— 别过来。

苏衍踉跄了一下,被一个内门弟子一脚踹倒。下巴磕在石阶上,磕出血。他立刻爬起来,继续往上冲。

他不能不过去。

那是洛璃。

被杂役管事欺负之后偷偷给他塞灵药的洛璃,修炼卡瓶颈时耐心给他讲功法的洛璃,明明是内门天骄却愿意蹲在溪边陪一个杂役弟子聊天的洛璃,说 “等我筑基了就求师父调你进内门” 的洛璃。

是他在这个冰冷修真界里唯一的光。

他不能让她就这么消失。

“拦住他!” 赵玄明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急促,“天罚大典不容扰乱,格杀勿论!”

两个执法堂弟子拔剑朝苏衍劈来。

苏衍只是炼气一层,连最基础的法术都不会,唯一会的是杂役院人人都学的《强身拳》,挑水劈柴时省力气用的。

但他没有躲。

迎着两把剑继续冲。

剑尖即将刺中胸口的瞬间 ——

“住手。”

很轻的声音。

整个祭天台都安静了。

苏衍停下脚步。两个执法堂弟子也停下了剑。

所有人看向祭天台中央。

洛璃。

半个身子已经消失了 —— 右臂、左肩、左半边胸膛,全变成了透明。只剩右半边身体,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声音很轻,很虚弱,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赵长老,我跟你走。放了他。”

赵玄明的脸色变了。

但很快恢复平静,拂尘一挥:“逆命者既然伏法,余者不必追究。”

两个执法堂弟子收剑退下。

苏衍站在石阶上,离祭天台还有三百级。

他看着洛璃。洛璃也看着他。

右半边脸开始透明了。右眼已经消失,只剩左眼,还在看着他。

那只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很深的温柔。

嘴唇又动了动。

这一次苏衍没有读懂。

因为她的嘴唇也开始消失了。然后是鼻子、脸颊、额头…… 最后是那只还在看着他的左眼。

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彻底消失。

四根玄铁锁链哐当掉在地上,砸出四个浅坑。

祭天台中央空了。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灰烬。像那里从来没有站过一个人。

天空中的竖瞳缓缓闭上,天色重新亮起来。风又开始吹,鸟又开始叫,青铜鼎里的香火重新燃起来。

一切恢复原样。

除了苏衍。

他站在石阶上,张着嘴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像要炸开,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然后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刚才…… 发生什么了?”

“不知道啊,赵长老叫我们来祭天台集合,然后呢?”

“然后好像…… 祭天?例行祭天吧。”

“哎,你看那四根锁链,谁放那儿的?”

“不知道,可能之前祭天用的道具吧。”

苏衍猛地转头。

刚才还在议论 “洛璃师姐好可怜” 的外门弟子,此刻一脸茫然,像完全不记得发生过什么。

按住他肩膀的老杂役正挠着头:“奇怪,我怎么在这儿?我不是应该在挑泔水吗?”

执法堂弟子在收拾东西,表情自然,像刚完成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例行祭典。

赵玄明转过身,拂尘搭在臂弯,仙风道骨地往山下走,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所有人都忘了。

只有他记得。

苏衍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还在抖。

掌心里是捏碎的粗粮饼渣,和指甲掐出来的血痕。

膝盖一软,跪在了冰冷的石阶上。

九百九十九级石阶,他跪在第六百九十九级。

风从山顶吹下来,带着祭天台上残留的香火气,掠过耳边。

他好像听见风里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洛璃在说话。

但听不清。

什么都听不清了。

世界在耳边变成一片巨大的、空洞的嗡鸣。

只有一个念头钉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洛璃。

作者寄语:

Ne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