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杂役院的。
九百九十九级石阶,他一级一级往下挪。有人从身边经过,看他一眼,没人停下来。
在青云宗,一个杂役弟子的脸色好不好看,没人在意。
杂役院在后山,一片低矮的土坯房。房顶长草,墙皮剥落,下雨天漏雨。住着三百多号灵根不合格、又舍不得走的人。
苏衍的房间在最角落。一张木板床,一张缺腿的桌子,一个豁口陶碗。
他推门进去,在床沿坐下。
然后开始翻东西。
翻得很仔细。
抽屉、床底、墙角的破布包、陶碗后面…… 整个房间翻了个底朝天。
然后他停住了。
他在找洛璃给的东西。
一瓶疗伤丹药,一本注释过的《引气诀》,一块暖手的暖玉,还有一个她亲手绣的荷包 —— 上面绣着一只很丑的小鸟,她说那是朱雀,苏衍觉得更像鸡。
这些东西都不见了。
不是被偷了。
是消失了。
跟洛璃这个人一起,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没了。连她留下的东西也跟着一起没了。
苏衍坐在满地狼藉里,抱着头,手指插进头发。
肩膀在抖。
但他没哭。
哭不出来。
有什么东西从脚底往上爬,爬过膝盖、腰、胸口、喉咙,最后爬到眼睛里。眼睛变得很干,很涩。
“为什么……”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房间里回响,“为什么只有我记得?”
没人回答。
天色暗下来。杂役院的人生火做饭,炊烟从破烟囱里冒出来,饭菜香味飘进房间。
有人喊:“苏衍!吃饭了!今天有肉!”
是伙夫老张。
苏衍没应。
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脑子里全是洛璃。
第一次见她,是进杂役院第三天。他被管事王胖子罚挑一百担水,挑到第九十担时眼前一黑,从石阶上滚下去,正好撞在路过的洛璃身上。
他吓得魂都没了。
内门弟子,青云宗天骄,他一个杂役撞了人家,轻则挨打,重则逐出师门。
他赶紧爬起来磕头:“师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然后听见一个很好听的声音,带着点笑意:“你流血了。”
他抬头,看见穿白裙子的少女弯腰看他。眼睛很亮,从袖子里掏出一瓶丹药递过来:“这个涂上,很快就好。”
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
后来他才知道她叫洛璃,执法堂赵长老的关门弟子,先天道体,青云宗千年不遇的奇才。
再后来就熟了。
洛璃经常偷偷跑到后山找他。说内门太闷,师兄师姐一个个板着脸,说话像背课文,不如跟苏衍聊天有意思。
苏衍说:“我一个杂役弟子,有什么好聊的?”
洛璃歪着头看他:“你跟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看我的时候,眼睛里都是敬畏。你看我的时候,没有。”
苏衍当时心跳漏了一拍,赶紧低头:“我…… 我那是不敢看。”
洛璃笑得前仰后合:“苏衍,你真有意思。”
他那时候觉得,洛璃的笑声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后来在后山小溪边,洛璃问他:“苏衍,你为什么要修仙?”
苏衍想了想:“不想被人欺负。”
“就这个?”
“就这个。”
洛璃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修仙,是想看看天的上面是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抬头看天,眼睛里有一种苏衍看不懂的光。
“我从小就觉得这个世界不对。” 她说,“修士吸收灵气,淬炼肉身,凝聚元神,一步一步往上爬,可爬到顶了呢?化神之后呢?为什么玄黄界从来没有人能突破化神?为什么所有化神期前辈最后都‘飞升’了,却没人回来看过?”
苏衍那时候不懂这些。
他只觉得洛璃说这些话的时候,样子很好看。
现在他懂了。
洛璃从一开始就感觉到了。感觉到这个世界的不对,感觉到天道的存在。
所以天道要抹除她。
因为她是逆命者,因为她的存在会侵蚀天道的规则,因为她太聪明了 —— 聪明到能看穿这个世界的真相。
苏衍猛地抬头。
眼睛里有什么在烧。
天道。
是天道杀了洛璃。
赵玄明只是一把刀。
那个在天空中睁开眼睛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的天,杀了洛璃。因为她太优秀,因为她看穿了它的秘密,因为她的存在威胁到了它的规则。
所以它把她抹掉了。
像擦掉一个写错的字。连带着所有人关于她的记忆,一起擦掉。
“凭什么……” 苏衍的声音在抖。
他一拳砸在木板床上。
床板咔嚓一声裂了。
手也破了,血从指关节渗出来,他感觉不到疼。
“你说抹掉就抹掉?你说她不存在她就不存在?” 他对着空气吼,“我记得她!我还记得!只要我还记得,她就没有消失!”
吼完之后大口喘气。
房间里很安静。
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从破窗户照进来,照在满地狼藉上。
苏衍慢慢平静下来。
愤怒没有用。他只是一个炼气一层的杂役弟子,在天道面前连蚂蚁都不如。
但他不想就这么算了。
他要变强。变得很强很强,强到能对抗天道,强到能把洛璃带回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对抗天道?
连化神期前辈都只能被它 “飞升” 收割,他一个炼气一层的杂役弟子,凭什么?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苏衍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堆破布里翻出一本泛黄的书。
《引气诀》。
青云宗每个入门弟子都要学的最基础功法,杂役弟子也有一本。他这一本是三年前进宗门时发的,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因为灵根太差,至今只修炼到炼气一层。
他坐在月光下,翻开《引气诀》。
他要修炼。从今天开始,拼命修炼。
不知道能不能走到对抗天道那一步,但他必须走。
为了洛璃。
他按照《引气诀》的法门感应天地灵气,引气入体。
灵气很稀薄。玄黄界的灵气本来就稀薄,杂役院又在最偏僻的后山,更是少得可怜。苏衍坐了半个时辰,才感应到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灵气,像几条细小的游丝,在经脉里慢吞吞地爬。
照这个速度,突破到炼气二层至少需要三年。
一层到二层就要三年。那二层到三层呢?三层到四层呢?
这辈子能修炼到筑基就不错了。
筑基在天道面前,跟炼气一层有什么区别?都是蝼蚁。
苏衍咬着牙,继续修炼。
就在这时 ——
眉心突然一阵刺痛。
像有一根针从眉心扎进去。
苏衍猛地睁眼,捂住额头。
痛。钻心的痛。
有什么东西从眉心往脑子里钻。那东西很冷,像一块冰,又很硬,像一块石头。
他疼得在地上打滚,额头撞在桌角上,撞出一个大包。
然后刺痛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直接在脑海里响起来。
【检测到使用者。】【绑定中…… 绑定成功。】【葬天碑・第一碎片,激活。】
苏衍愣住了。
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气,冷汗把衣服都湿透了。
葬天碑?那是什么?
还没反应过来,那个声音又响了。
【检测到使用者强烈执念:复活已被天道抹除之个体。】【执念强度:极值。】【符合葬天碑激活条件。】【葬天九法・第一法:葬功。可埋葬一部功法,永久获得其精髓,该功法永久消失。是否使用?】
苏衍呆呆地躺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背靠着墙,眼神茫然。
埋葬一部功法,永久获得其精髓?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手里的《引气诀》。
试着在脑子里想:“你是谁?”
没有回应。
那个声音像一段程序,只在特定时候触发,不会回答问题。
他又想:“葬功…… 埋葬《引气诀》?”
【检测到功法:《引气诀》(下品・入门级)。】【是否埋葬?埋葬后将永久获得《引气诀》全部精髓,使用者炼气境界将直接提升至该功法允许的巅峰。《引气诀》将永久消失,使用者无法再修炼该功法。】【警告:埋葬功法将消耗使用者十年寿元。】
苏衍的心跳猛地加速。
永久获得全部精髓?炼气境界直接提升至该功法允许的巅峰?
《引气诀》是入门级功法,最高能修炼到炼气三层。
也就是说…… 埋葬之后,他能直接突破到炼气三层?
从一层直接到三层?
代价是十年寿元。
苏衍低头看着手里那本泛黄的《引气诀》。
他今年十七岁。十年不是一个小数目。
但他几乎没有犹豫。
“埋葬。” 他在脑子里说。
【确认埋葬《引气诀》?】
“确认。”
【开始埋葬……】
手里的《引气诀》突然燃烧起来。
不是普通的火。是一种黑色的、冰冷的火焰,没有温度,甚至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冷了。那本泛黄的书在黑色火焰中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然后连灰烬都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与此同时,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涌入脑海。
那是《引气诀》的全部精髓 —— 不,是超越全部。他感觉自己像是修炼了这部功法一百年、一千年,每一个穴位、每一条经脉、每一丝灵气的运转方式,都像刻在骨头里一样清晰。
然后丹田开始发热。
那些在经脉里慢吞吞爬了三年都没什么变化的灵气,此刻像被点燃了一样,疯狂运转起来。
炼气一层…… 炼气二层…… 炼气三层!
“轰 ——”
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冲破了。一股气浪从丹田扩散开来,把房间里的破桌子、破床、破碗全都掀翻了。
他突破了。
炼气三层。
从一层到三层,只用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苏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身体里充满了力量,比之前强了十倍、百倍。
但也能感觉到,身体里少了什么。
十年寿元。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但确实有一段生命,从身体里被抽走了。
【埋葬成功。】【获得:《引气诀》全部精髓。】【境界提升:炼气一层→炼气三层。】【消耗寿元:10 年。】【天怨:+1。】【当前天怨:1。天怨越高,天道降下的惩罚越重。】
冰冷的声音说完这些,沉寂了下去。
苏衍坐在一片狼藉中,久久没有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
这个葬天碑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眉心?葬天九法除了葬功还有什么?天怨又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有力量了。
虽然只是炼气三层,在青云宗依然是最底层的存在。但这是一个开始。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他想起洛璃说过的话:“我修仙,是因为我想看看,天的上面是什么。”
苏衍握紧了拳头。
“洛璃,” 他轻声说,“你想看的,我替你看。”
“你等我。”
月光下,少年的眼睛亮得吓人。
而他眉心的位置,一块极小的、黑色的墓碑印记,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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