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醒过来的时候,头像是被人拿榔头从里面往外砸。
他坐起来,双手抱着脑袋,太阳穴突突跳,眼前那团火红的东西转得他直犯恶心。他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来那是太阳,可太阳不该挂在天上不动吗?这玩意儿怎么跟个陀螺似的围着他转。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等那阵晕劲过去。
风从很远的地方刮过来,带着一股子干土味,扑在脸上跟砂纸似的。陆川搓了把脸,手掌心里全是细碎的沙粒,蹭得脸颊生疼。他站起来,四下看了看,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又哑又长的“卧槽”。
全是沙子。
前后左右,全是沙子。天是黄的,地是黄的,连他裤腿里灌进去的都是黄的。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沙子陷下去又弹起来,每一步都使不上劲。他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虎哥?”
声音被风撕碎了,连个回音都没有。
他又喊:“狗哥?王虎!陈狗子!你俩别闹了行不行,钱我肯定还,我陆川说话算话,你再给我三天……不,两天,两天我砸锅卖铁也给你凑上!”
风灌进嘴里,呛得他弯下腰咳了好几声,咳出来的唾沫星子都是黄的。
他直起身,又喊:“王虎你个王八蛋!老子平时给你买烟买酒,你就这么坑我?你妹妹长成那样你心里没点数吗?谁娶她谁半夜做噩梦你知不知道!”
骂着骂着他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了。
四周太安静了。安静得他都能听见自己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拿拳头捶他胸口。
他蹲下来,想倒倒鞋里的沙子,鞋带系得太紧,半天解不开。他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正低头跟那根死疙瘩较劲,鼻子里突然钻进一股味儿。
腥。
像河沟里烂了的鱼,又像菜市场杀活鸡那个角落里的水。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屏住呼吸,侧着耳朵听了听。风声还是那个风声,但他后脖子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了。他没回头,慢慢把鞋穿上,系了个活扣,然后猛地弹起来拔腿就跑。
他也不知道往哪跑,反正就是跑。两条腿抡圆了往前蹚,沙子灌进鞋里也顾不上,脚底板磨得生疼也不敢停。跑了不知道多久,肺里跟塞了团棉花似的,嗓子眼又腥又甜,他实在跑不动了,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头顶突然暗了一下。
不是阴天的那种暗,是有什么东西把太阳整个挡了。陆川仰起头,看见一只黑得发亮的巨鸟从低空掠过去,翅膀展开来能有两三丈长,扇起来的风把他头发吹得往后倒。那鸟爪子底下抓着一条黑乎乎的东西,正拼命扭,他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条蛇,粗得跟人大腿似的。
那鸟一声长唳,带着蛇一直往高处飞,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扎进了云层里。
陆川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慢慢坐到地上,沙子立刻顺着裤管往里灌,他也没心思管了。
“这他妈……”他喃喃着,声音像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这他妈是哪儿啊?”
他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影子被拉得老长。他渴得要命,嘴唇干得黏在一起,一说话就裂开,渗出血丝来。远处出现了一摊水,波光粼粼的,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双手捧起来就往嘴里送,可捧到嘴边的手心里只有一捧黄澄澄的沙,从指缝里漏下去,被风卷走了。
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沙子,半晌没动。
再抬头的时候,天尽头有什么东西在晃。模模糊糊的,像是几座尖顶的房子,又像是画里才有的那种楼阁,白的墙,红的柱子,雾气绕在半腰上,一条亮闪闪的白练从高处挂下来,不用细看就知道是水。
几只白鸟从那片雾气里飞出来,姿态优雅,不紧不慢。
陆川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扯了扯嘴角。
“还挺好看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躺下去,沙子很快埋了他半边脸,耳朵里全是细沙摩擦的沙沙声。
“妈,”他嘴唇动了动,几乎没出声,“儿子不孝了。”
眼皮越来越沉,沉得像挂了两个铅坨子。
迷迷糊糊里,他感觉脚踝上有什么东西在咬,不重,就是硌得慌,还在往后拖他。他想踢一脚,腿却软得跟面条似的,使不上力。
算了。他想。爱拖哪拖哪吧。
后来他闻到一股香味。
不是饭菜那种香,是花草被雨水打湿以后那种清清淡淡的甜。再后来嘴唇上碰到什么东西,凉的,软的,然后一股水淌进来,甘甘的,他下意识就嘬住了,贪婪地往下咽。
有一只手在拍他的脸,不轻不重,拍得他脸颊发麻。
“醒醒。”
那声音好听,但没什么温度。
陆川拼命把眼皮掀开一条缝,光刺得他眼泪都下来了。等他慢慢适应了,他才看清面前蹲着个人,女的,一张脸白得跟瓷器似的,眉眼浓得像是用墨笔描过,嘴唇红得不大真实。
“死了还能见着仙女,”他嗓子哑得不成样子,说一个字扯得喉咙疼,“值了。”
那女的没笑,拿手指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不大但挺脆。
“说什么胡话。”她站起来,垂眼看着他,“你是哪来的?衣服穿得这么怪,凡人怎么会到幻海沙漠里来?”
陆川躺着没动,脑子慢慢转起来了。
他活过来了。
他没死。
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胳膊肘一软又摔回去了。
这时候旁边走过来一个国字脸的男人,黑衣黑靴,对那女的拱了拱手:“小姐,附近查过了,没什么异常。”
女的点点头,目光还落在陆川身上,看得他后背发毛。
陆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咸的,是血。
“我……”他脑子飞快转了一圈,“我也不知道怎么来的,就一阵风,卷着我就到了这儿。”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扯,可那女的居然没追问,只是拿那双清冷冷的眼睛上下扫了他一遍。
“行,”她说,“命大。要不是碰上我,你现在已经在那东西肚子里了。”
她下巴朝旁边努了努。
陆川顺着看过去,十几步开外趴着一只大家伙,比鳄鱼还长一截,灰褐色的皮,脑袋尖尖的,嘴巴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密密麻麻的细牙。那东西从中间被劈成了两半,切口齐得跟刀切豆腐似的,肠子肚子流了一地,腥臭气直往鼻子里钻。
陆川胃里一翻,扭头就吐。
吐出来的全是黄水,一滴粮食都没有。
他拿袖子擦了擦嘴,回过头,那女的已经背着手走远了,红裙子在风里飘起来一角。
“喂,”他冲她背影喊,“你叫什么?救了我一命,我陆川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以后有机会……”
那国字脸男人在旁边嗤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陆川听得清清楚楚。
女的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叫陆川?”她歪了歪头,“行,以后叫顾川了。”
陆川一愣:“凭什么?”
“凭我救了你。”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但眼睛里一点笑的意思都没有,“本座让你帮个忙,你愿意么?”
陆川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不,她又补了一句:“你别急着答,反正你没得选。”
陆川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人在屋檐下,该低头低头。他活了二十多年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但他心里也记住了。
顾川?行,你先让我叫着。等我摸着门道了,爱叫什么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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