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角兽跑起来的时候,陆川差点从它背上翻下去。
他两条腿跨在兽背上,光溜溜的兽皮滑得跟抹了油似的,手里能抓的地方只有那撮硬邦邦的鬃毛,攥得指节发白。风从正面灌过来,把他脸皮吹得往后扯,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他前面的顾长风坐得稳稳当当的,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松松垮垮搭着缰绳,跟坐在自家炕头上似的。
“你,”顾长风头也没回,“抓稳了,摔下去没人捞你。”
陆川想回一句嘴,一张嘴风就灌进来,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只好闭上。
这玩意儿跑得是真快。他以前骑过摩托,一百二十码的时候风也就是这个感觉,可摩托有路,这独角兽是在沙子上跑的,弹起来落下去,落下去弹起来,颠得他五脏六腑都快换位置了。
他咬着牙撑了小半个时辰,颠着颠着居然慢慢习惯了,还有闲心扭头看旁边。
顾飞燕骑的那只红狐狸比独角兽矮一截,但跑起来一点不慢,四条腿倒腾得飞快,尾巴在后面拖成一道红色的线。她坐在狐狸背上腰也不晃,红衣裹着风贴在身上,面纱被吹起来又落下。
她旁边那十几个人骑的全是灰扑扑的狼兽,个头小一圈,但胜在整齐,排成两列跟在后面,蹄声隆隆的,跟打雷似的。
陆川收回目光,又抬头看天上。
他看见有个人踩着把剑从他们头顶飞过去了。那人背着手,衣带飘飘的,速度不比独角兽慢,从出现到消失也就几口气的功夫。
陆川脖子仰得都酸了。
“那个,”他实在憋不住了,扯着嗓子问前面的顾长风,“那是什么?踩剑飞的,那是人吗?”
顾长风没答话,过了几息才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少见多怪。”
陆川撇撇嘴。
少见多怪就少见多怪吧,反正他是真没见过。他在地球上见过最稀罕的东西就是王虎那辆改装过的二手夏利,还漏风。
三天。
整整三天,他们都在沙子上跑。
白天赶路,晚上就地扎营,顾长风从那个巴掌大的袋子里掏出来几个帐篷模样的东西,往地上一扔就自己撑开了。吃的都是烤兽肉,顾长风手底下那些人打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兽,肉又柴又硬,嚼得陆川腮帮子酸。
但他还是吃了,吃了两大块。
不吃不行,不吃饿。而且这肉吃完肚子里暖烘烘的,连着三天吃下来,他那两条跑虚了的腿居然慢慢有劲了。
第三天傍晚,沙子在脚下渐渐变硬了,从黄变灰,灰里开始冒出石砾和矮草。再往前走了一段,前面地平线上突然冒出一大片黑乎乎的影子,陆川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山。
不是一座,是一群。
那些山高得吓人,尖顶直直地戳进云里,半山腰上缠着一圈一圈的紫气,像有人拿毛笔蘸了淡紫的颜料在上面画了几道。山与山之间有桥连着,细得跟头发丝似的,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远远望去反着光。
山脚下是一片城,灰墙黑瓦,密密麻麻的房子挤在一起,街道上人影攒动,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嗡嗡的人声。
独角兽慢下来了,蹄子踏在硬地上的声音从闷响变成了脆响。
顾长风扭头看了陆川一眼,破天荒说了句:“到了。”
陆川没吭声。
他说不出来话。
他仰着头看那些插进云里的山峰,看那几道紫气缠绕在半山腰,看云雾深处隐隐约约露出的楼阁飞檐,看一道白晃晃的瀑布从看不见的地方挂下来,半途中就散成了水雾,被风吹得斜斜地飘。
跟他快死的时候看见的一模一样。
不是海市蜃楼。
是真的。
他鼻子突然有点酸,赶紧低下头,装作揉眼睛。
进了城,路宽起来了,两边全是铺子,门口挑着各色布幡,上面写着稀奇古怪的字,有些他认识,有些他认不出来。铺子里摆的东西他更是连猜都猜不着,有的瓶瓶罐罐,有的卷成一捆一捆的兽皮,还有的摆着刀剑,刀身上隐隐有光在流动。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穿什么的都有,青的白的黑的灰的,有的踩着靴子有的光着脚,腰上挎着袋子挂着葫芦。好几个从他身边经过的人都多看了他两眼,大概是他这头短发太扎眼。
陆川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顾长风轻车熟路,带着他们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家三层高的木楼,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写着“醉仙居”三个字。字是繁体,但陆川居然认识。
店小二从门里迎出来,看见顾长风满脸堆笑:“顾前辈!您可来了,好几个月没见您了,里面请里面请!”
他眼睛往后面一瞟,落在顾飞燕身上,愣了一下,但马上把目光收回去,脸上的笑一点没少。
进了大堂,里面零零散散坐着十几桌人,有的在喝酒有的在吃菜,声音不大不小。陆川跟着往楼上走的时候,余光瞥见角落里那桌人正拿眼睛往他们这边瞄,目光不大友善,但他没工夫细想,顾长风已经把他拽上了三楼。
房间不大,两张榻,一张桌,两把椅,墙上挂了几幅水墨画,画的都是山。书案上摆着一架琴,漆色都磨旧了,看样子有些年头。
顾长风走到靠窗那张榻上盘腿坐下,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了几句,手指在身前划了几下。
陆川站在屋中间,四下一打量,刚想说话,顾长风睁开眼了。
“饿了楼下有吃的,”他语气平平,“报我名字就成。小姐说了,你哪儿都不能去,就待在这家客栈里。出了事,她救不了你。”
“我要出去逛逛呢?”
“不能。”
“那我想透透气呢?”
“窗户在那儿。”
顾长风又闭上了眼。
陆川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牙根痒痒的,拳头攥了攥又松开了。
行。
不让出就不让出。
他把鞋脱了扔在地上,光着脚走到另一张榻前,一屁股坐下去,床板被他压得嘎吱响。他往后一仰躺下来,盯着头顶的木梁发呆。
这地方跟地球差太远了。
差得他没力气去想怎么回去。
他闭上眼,脑子里晃过他妈那张瘦削的脸,还有妹妹扎着马尾在厨房里切菜的背影。
他把胳膊搭在眼睛上,不出声地喘了几口气。
然后他翻了个身,坐起来,穿上鞋。
下楼去吃点东西。
人是铁饭是钢,这话放哪儿都不过时。
他推开房门走下去的时候,听见身后顾长风说了一句:“别惹事。”
陆川没回头,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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