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帝宫城墙上的灯笼泛着红光,三百盏,一串一串挂在雉堞上。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铁锈味。
城墙下横七竖八躺着侍卫的尸体,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汇成小溪,流进排水沟。
沟里积了半尺深的血,在灯笼光下泛着油光。
沈渊站在城头,三十六岁,两鬓斑白。
他身后站着十个人,渊阁十大高手,每一个都到了至尊境。
左边第一个刀客冷无常,右手缺了两根手指,挥刀却比别人快三倍。
他的刀叫断水流,刀身细长,刀背上有七个孔,挥动时发出尖啸,像鬼哭。
第二个毒娘子,满脸皱纹,笑起来像朵枯萎的花,身上藏着七十二种毒药,沾一滴就烂骨。
她的指甲是黑的,涂了鹤顶红,握手就能杀人。
第三个雷震子,铁塔一样的壮汉,修炼雷法,一声怒吼能震碎山石。
他的皮肤上纹着雷纹,动用时雷纹会亮,像无数条电蛇在皮下游走。
第四个影,刺客,见过他真面目的全死了。
第五个铁手,双臂精钢打造,能徒手撕裂铠甲。
第六个鬼医,救人用毒都擅长,这次来带了三十种禁药。
第七个琴魔,抱一张古琴,琴音能乱人心智。
第八个疯狗,打起架来六亲不认,越伤越强。
第九个瞎子,眼虽瞎,耳却灵,能听风辨位。
第十个老九,年纪最大,也最沉稳,负责兜底。
他们追随沈渊,因为沈渊给了他们复仇的机会,给了他们活着的目标。
冷无常要报灭门之仇,毒娘子要杀负心汉,雷震子要找雷法正统。
沈渊把这些散落在天涯的孤魂野鬼聚到一起,组成渊阁,用了十年。
二十年前,沈家满门被灭,只逃出一个十六岁的庶子。
二十年间,这个庶子从炼体境爬到至尊境巅峰,建起渊阁,网罗天下高手。
他白天练功,晚上杀人,梦里都在练刀。
每一天都活在仇恨里,每一天都在为今晚做准备。
他吃过腐肉,喝过污水,在古墓里和尸体睡了三个月。
他在妖兽嘴里夺过机缘,在正道追杀下逃过生天。
他付出一切,就为这一刻。
今晚,他要取女帝姬凰的命。
"阁主,东南角的守卫换班了。"身后一人低声道。
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叫。
沈渊点头,翻身跃下城墙。
十道身影紧随其后,落地无声。
城墙高三十丈,普通人跳下去会摔成肉泥。
至尊境高手却能像猫一样轻盈着地,连尘土都溅不起来。
沈渊落地时,脚尖在地面一点,身体前倾,像支箭射出去。
帝宫正殿的大门敞开着。
两扇朱红门板向两边敞开,门上的铜钉在灯笼光下泛着冷光。
门口站着四名侍卫,穿着金甲,手持长枪,站得笔直。
冷无常从阴影里闪出,刀光四道,四名侍卫捂着喉咙倒地,连叫都未叫出声。
血从指缝涌出来,金甲上开了四朵红花。
影从后面补上,把尸体拖进阴影里,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沈渊踏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大殿纵深百丈,两边立着三十六根盘龙柱,柱子上缠着金丝,金丝上挂着夜明珠,把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龙椅就在百步之外,一个白衣女人斜倚在上面,手边放着半杯冷掉的茶。
茶水上漂着一片枯叶,叶子打着旋。
龙椅是金色的,雕着九条龙,龙眼镶嵌着红宝石,在灯光下像活的一样。
女帝姬凰。
她眼皮垂着,一动不动。
她手里拿着一卷书,书页翻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看得很专注,仿佛进来的十一个人是空气。
她的白衣很素,纹饰全无,却自带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沈渊抬手,十大高手散开,各占方位,结出诛帝大阵。
这是他从上古遗迹里挖出来的阵法,据说曾斩过真仙。
十个人站定十个方位,手印变幻,灵力从脚底涌出,在地上画出复杂的符文。
符文亮起蓝光,像活物一样蠕动,交织成网,笼罩整个大殿。
盘龙柱上的金丝被灵力激得铮铮作响,夜明珠的光芒被阵光压下去,变得暗淡。
空气开始扭曲,像热浪中的景象。
阵光亮起,十道至尊境的灵力汇成一道光柱,轰向龙椅。
光柱直径三尺,所过之处,空气扭曲,盘龙柱上的金丝寸寸断裂,夜明珠一颗接一颗炸裂。
碎片飞溅,嵌入墙壁,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光柱的温度高到连地砖都开始融化,冒起青烟。
这一击,足以轰平一座城池。
女帝伸出一只手,竖起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很细,很白,像一根玉葱。
她的动作很慢,像在赶一只苍蝇。
光柱碎了。
像玻璃撞到石头,碎得毫无道理。
碎片四散,嵌入墙壁、柱子、地面,发出更密集的噼啪声。
有一块碎片擦过沈渊的脸颊,划出一道血痕,血珠渗出来,顺着下巴滴落。
碎片的速度比光柱还快,沈渊根本躲不开。
沈渊瞳孔收缩。
他刚要回神,身后传来十声闷响。
那声音像熟透的西瓜从高处坠落,沉闷,粘稠。
回头一看,十大高手跪在地上,七窍流血,皮肤寸寸龟裂。
冷无常抬起头,看了沈渊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里只涌出黑血。
他的刀断水流掉在地上,断成三截。
毒娘子的脸皲裂成无数碎片,像被砸碎的瓷器,碎片后面是蠕动的血肉。
她的指甲变黑,却再也释放不出毒。
雷震子的身体膨胀到原来的两倍,然后像气球一样炸开,血肉溅了满墙。
他的雷纹亮了一下,随即熄灭。
影的身体从虚空中跌出来,胸口一个血洞,心脏不见了。
铁手的精钢双臂扭曲变形,像麻花一样缠在身上。
鬼医的三十种禁药全部炸裂,把他自己炸成了筛子。
琴魔的古琴断成七截,琴弦勒进他自己的脖子。
疯狗还在笑,笑着笑着头掉了。
瞎子的耳朵流出黑血,他张着嘴,发出无声的惨叫。
老九跪得最直,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沈渊,里面满是不甘。
老九的胸口裂开一道缝,缝里面渗出黑光。
他的身体从裂缝处断开,上半截倒地,下半截还跪着。
他的手指抠进金砖,指甲断裂,在砖上留下十道血痕。
三息之内,十具尸体倒地,化为飞灰。
骨灰散落在大殿的金砖上,像下了一场灰色的雪。
二十年底蕴,一指抹除。
沈渊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
血雾在空中散开,他双手结印,施展禁术燃魂诀。
经脉里的灵力燃烧起来,像把五脏六腑丢进火炉。
他的皮肤变红,血管凸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下游走。
他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脸上出现皱纹。
他在燃烧寿命,燃烧灵魂,燃烧一切能燃烧的东西。
他的气势暴涨,从至尊境巅峰突破到半步大帝。
大殿里的空气被他的气势压得发出爆鸣,盘龙柱上出现裂纹。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燃烧灵魂,换取三息战力。
三息之后,魂飞魄散,连轮回都入不了。
连做鬼的资格都丧失。
他冲向龙椅,速度快到在身后拉出残影。
拳头上凝聚着毕生修为,拳风撕裂空气,发出尖啸。
这一拳,能轰碎一座山。
这一拳,凝聚了二十年的血与火。
这一拳,承载着三百条沈家人的冤魂。
这一拳,包含着他所有的恨,所有的怒,所有的不甘。
女帝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看一只蚂蚁,像看一片落叶,像看空气里漂浮的尘埃。
她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深处像有星辰在旋转。
那里面空无一物,连厌倦都算不上。
"蝼蚁。"
两个字。
沈渊的拳头停在女帝面前三寸,再也进不了分毫。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臂正在分解,从指尖开始,化作光粒。
光粒飘起来,像萤火虫一样在空气中散开。
然后是手腕、肩膀、胸膛、双腿。
燃魂诀的反噬加上女帝的目光,他的肉身像沙堡一样崩塌,连血都流出一滴,直接分解成最基本的粒子。
他看见自己的骨头露出来,然后骨头也分解了。
他看见自己的内脏,心脏还在跳,然后心脏也化作光粒。
痛。
灵魂被撕裂的痛。
那种痛超越了肉体的极限,像有人用钝刀子在灵魂上一刀一刀地割。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喉咙里涌出无声的嘶吼,嘴巴张开又合上,求饶的话卡在齿间,全都做不到。
他的灵魂被撕成无数片,每一片都在尖叫。
他跪下去,跪在一堆灰烬里。
那是十大高手的骨灰。
骨灰沾在他膝盖上,冰凉。
他的膝盖也已经开始分解,像沙子一样往下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下半身一点点消失,却无能为力。
他闻到一股焦糊味,那是灵魂燃烧的味道。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龙椅变成两个,又变成四个。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二十年来,他每天都在练武、杀人、布局。
他以为自己够强了。
他以为准备充分了。
他以为今晚能报仇。
他以为二十年的时间够他爬到和女帝一样的高度。
他错了。
错得离谱。
错得像一只蚂蚁以为自己能扳倒大树。
错得像一只飞蛾以为自己能扑灭太阳。
结果是十个字都不到的对话,然后他去死。
像踩死一只蚂蚁,女帝表情纹丝未动。
她继续看书,翻了一页。
那一页翻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像一记耳光抽在沈渊的灵魂上。
眼前发黑。
意识像沉进深井,往下掉,一直掉。
他看见龙椅上的女帝端起那杯冷茶,喝了一口。
茶早就凉了,她也不在乎。
她连杀他都懒得站起来,杀完之后茶杯仍捏在指间。
她甚至懒得看地上的骨灰一眼。
那些骨灰被她的气息吹散,归于虚无。
黑暗吞没一切。
意识继续下沉,沉进无底的深渊。
周围全是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他感觉不到身体,只剩下一缕意识在飘荡。
飘荡在虚无里,方向不明,时间停滞。
死前的最后一刻,他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直接在脑门里响起。
那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像风吹过枯骨。
"给你一次机会。"
沈渊想开口,但嘴已经消失。
他只剩下一缕残魂,在虚空中飘荡。
那声音像一根线,牵着他,不让他彻底消散。
"回到二十年前。记住你看到的。"
"看到什么?"
"真相。"
一股力量拽住他下沉的意识,猛地一拉。
天旋地转,像被塞进滚筒里疯狂转动。
他听到骨骼碎裂的声音、血液倒流的声音、时间倒转的声音。
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沈家的院子、父母、妹妹、血衣门的刀、帝宫的龙椅、女帝的手指。
画面越转越快,像走马灯,像漩涡,像要把他的意识撕碎。
他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他挣扎,却抓不住任何东西。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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