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睁开眼。
头顶是一片树叶,阳光从缝隙漏下来,刺得他眯起眼。
他躺在地上,身下是潮湿的泥土和落叶,后背贴着一块冰凉的石头。
石头表面粗糙,硌得后背生疼。
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还有远处飘来的炊烟味。
炊烟味很淡,混在风里,若有若无。
一只蚂蚁爬过他的手背,痒酥酥的。
他看着那只蚂蚁,看了很久,直到它钻进落叶堆里消失。
他抬起手,看见一只少年的手。
指节纤细,皮肤苍白,掌心有道旧疤。
这道疤是他十四岁时砍柴留下的,二十年前的事。
当时柴刀打滑,割进肉里,缝了七针。
疤痕蜿蜒,像条蜈蚣趴在掌心。
他把手翻过来,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昨天劈柴留下的。
昨天。
二十年前的一个昨天。
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感受手指的灵活。
这双手还很嫩,老茧尚在生成,刀疤仅有一两处,毒伤更不存在。
他坐起来,环顾四周。
沈家后山,那棵歪脖子松树就在三步之外。
树干扭曲,树枝向一边倾斜,像个驼背的老人。
树皮龟裂,露出里面的红褐色。
树底下长着几丛野草,草叶上挂着露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他前世十六岁时常来这里发呆,因为这里是沈家最偏僻的角落,人迹罕至,清净。
庶子不受待见,走到哪里都招人白眼,躲起来反倒省事。
他掐了一下大腿。
疼。
又掐了一下。
更疼。
第三下,他掐出血来。
指甲陷进肉里,拧了一圈。
血珠渗出来,鲜红,带着少年的体温。
血珠顺着大腿流下来,在粗布裤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伸出手指,蘸了一点血,放进嘴里。
血是咸的,带着铁味。
这个味道他很熟悉,前世喝过太多。
沈渊盯着那滴血,咧开嘴,笑出声。
笑声越来越大,在山谷里回荡。
他笑到弯腰,笑到咳嗽,笑到眼泪流出来。
眼泪混着脸上的尘土,划出两道泥痕。
他用手背擦眼睛,越擦越脏。
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
一只鸟被他的笑声惊飞,扑棱棱从头顶掠过,叽叽喳喳地叫着飞远了。
十六岁。
他回到了二十年前。
他检查身体。
炼体境三重,经脉堵塞,丹田像口枯井。
标准的废物庶子配置。
沈家嫡子们这个岁数都到炼体境七重了,他连人家的零头都够不上。
父亲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块破布,下人见了他都懒得弯腰行礼。
嫡母见到他就皱眉,像闻到臭味。
他的住处是偏院的柴房隔壁,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被子是薄棉的,冬天冻得发抖,只能蜷缩成一团。
饭食是糙米饭配咸菜,偶尔有一块肥肉,也被嫡子们抢走了。
但脑门里装着东西。
二十年的记忆,像一本翻不完的书。
每一页都沾着血。
每一页都写着人命。
那些记忆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
他记得每个人的脸,每句话的语气,每个动作的角度。
这些记忆沉重得像座山,压在他的灵魂上。
他记得沈家会被灭门,时间在三年后。
血衣门半夜杀进来,火光映红半边天。
他记得父亲沈天行被钉死在祠堂柱子上,胸口插着七把刀,刀刀穿心。
血顺着柱子流下来,在地上积成一滩。
他记得母亲柳如烟的尸体倒在井边,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嘴角有一丝没擦干净的血。
井里的水被血染红了,打了上来还是红的。
他记得妹妹沈清歌被人掳走,哭喊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再也没回来。
他记得自己从狗洞爬出去,浑身是血,在野地里爬了三天三夜,爬到昏死过去。
醒来时,身边围着一群野狗,对他龇牙。
他捡起一块石头,和野狗对峙了一夜。
他记得二十年来每一个帮他的人,每一个害他的人。
他知道未来二十年里哪些秘境会开启,哪些功法会出世,哪些人会崛起,哪些人会横死。
他知道大长老沈战是内鬼,知道血衣门不过是条狗,知道狗背后还站着人。
那个人的名字,他前世临死前才知道。
巡天使。
一个他连见都未曾见过的存在。
那个存在高高在上,像看棋盘一样看着众生,弹指间就能让一个家族灰飞烟灭。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土。
衣服是粗布做的,袖口磨出了毛边。
庶子的待遇,连件像样的衣服都领不到。
嫡子们穿绸缎,他穿粗布。
嫡子们吃 精米,他吃糙米,有时候还掺沙子。
嫡子们住厢房,他住偏院的柴房隔壁,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墙上有个洞,老鼠从洞里钻进钻出,和他做邻居。
"这一世。"他自言自语,声音沙哑,"换个玩法。"
他握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血从指缝渗出来,滴在落叶上。
前世他也做过这个动作,就在帝宫正殿里,死前那一刻。
当时他的拳头停在女帝面前三寸,再也进不了分毫。
现在这双手还很弱,连块石头都捏不碎。
但他知道该往哪里练,该吃什么药,该去哪些地方。
他知道每一条捷径,每一个陷阱,每一个机缘。
沈渊开始盘算。
第一件事,确认时间。
他抬头看太阳的位置,又看了眼松树影子的方向。
太阳在东偏南,影子指向西北。
他回忆了一下,今天应该是天元历一千三百二十四年,三月初七。
距离沈家灭门还有三年。
距离女帝驾临葬仙渊还有七年。
距离古修洞府开启还有三个月。
他掰着手指算,确认无误。
第二件事,提升实力。
炼体境三重,连沈家的护院都打不过。
但他知道该怎么练。
前世他走了无数弯路,这一世可以直接走捷径。
他知道后山崖壁上有株百年血参,三天后成熟,前世被一条毒蛇吞了。
那株血参长在悬崖中间的石缝里,采摘要冒生命危险。
他知道城西黑市有个老头在卖残缺的功法,旁人当废纸,其实是上古炼体术。
那老头是个赌鬼,急需用钱,五个铜板就能买下。
他知道城东乱葬岗底下埋着一具骸骨,骸骨手里攥着一颗丹药,能打通三条经脉。
那骸骨是个散修,生前被仇家追杀,重伤逃到这里,咽了气。
第三件事,布局。
沈战、血衣门、狗主人,一个个来。
他不急着杀沈战,那老狗还有用。
他要顺着沈战这根线,把背后的人全扯出来。
前世他直到二十年后的那一夜,才知道沈战背后站着谁。
这一世,他要提前揭开那张脸。
他要在对方还没准备好的时候,把刀架在对方脖子上。
他要知道血衣门什么时候动手,从哪里动手,用多少人。
他要知道巡天使为什么要灭沈家,沈家祖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第四件事,见父母。
前世逃出去之后,他再也没见过活着的沈天行和柳如烟。
二十年了,连梦里都模糊不清。
他无数次在深夜回想父母的脸,每次都像隔了一层雾,越想看清楚,越看不清。
他怕有一天会彻底忘掉他们的样子。
他怕有一天连他们的声音都想不起来。
沈渊转身,朝山下走去。
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落叶的缝隙里,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这是他前世养成的习惯,走路不留声。
一个刺客,走路出声等于找死。
他走过的地方,落叶几乎不变形,像猫踩过雪地。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松树。
树下有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字:渊。
那是他十四时刻的,刻得歪歪扭扭,笔画深浅不一。
刻完之后他手指磨破了,流了好多血。
前世他死前,这个字迹早就风化没了,连石头都被雷劈成了两半。
现在它还清晰如新,像个老朋友在等他。
石头旁边长出一株野草,野草的叶子被虫子啃了几个洞。
沈渊看了三息,转过头,继续下山。
山路蜿蜒,穿过一片竹林。
竹子高而密,把阳光切成碎片,洒在地上,像撒了一地铜钱。
风穿过竹叶,沙沙作响。
地上铺着厚厚的竹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沈渊一边走,一边在脑门里列清单。
清单很长,写了二十条,又添了三十条。
每一条都关乎生死。
他要在三年之内,把自己从一个废物变成一把刀。
一把足够快的刀,在敌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把对方的头砍下来。
三个月后,青石城东三十里的黑风岭会出现一座古修洞府。
洞府主人是个通天境强者,死于上古大战。
里面有一部《九转轮回诀》,能修复经脉缺陷,重塑根基。
前世这部功法被城主府的人拿走,他直到十年后才知道消息,肠子都悔青了。
城主府的人把功法锁进密室,当作传家宝,从不示人。
七个月后,城南乱葬岗会出土一柄断剑。
剑身残缺,剑灵沉睡,旁人只当废铁。
唯有他知道,这是上古杀器诛仙剑的残片,一旦觉醒,可斩大帝。
前世这把剑被一个乞丐捡走,卖给铁匠铺,熔成了犁头。
犁头在田里用了三年,断了,被扔进垃圾堆。
如果他能提前拿到,就能多一张底牌。
一年后,天机阁会招收外门弟子。
墨离就在那一批人里。
这个瞎了左眼的算命先生,日后会成为天机阁最年轻的阁主,掌控天下情报。
前世沈渊花了三年才搭上墨离的线,这一世他要提前截胡。
他要让墨离在崛起之前就为他所用。
沈渊走到山脚,远远看见沈家的围墙。
灰砖黑瓦,三进院落,门口两棵老槐树。
树枝伸展,像两把撑开的伞。
树影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墙头上爬满了藤蔓,藤蔓上开着紫色的小花。
前世烧了一夜,什么都没剩下。
灰烬被风吹散,连墙根都未曾留下。
他后来回去过一次,只看到一片焦土,土里埋着碎骨头。
他跪在焦土上,跪了一天一夜。
他在槐树下站定,仰头看着树冠。
春天刚到,枝头发出新芽,嫩绿的颜色。
一只麻雀停在枝头,歪头看了他一眼,扑棱棱飞走了。
翅膀扇动的声音很清楚。
另一只麻雀追上去,两只鸟在天空里追逐,叽叽喳喳。
"三年。"他说。
声音很轻,像对自己说。
但他的眼神很硬,像两块石头。
说完,他迈步进门。
门槛很高,他跨过去,脚踩在青石板上。
石板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泛着温润的光。
这条他走了十六年的路,前世他走了最后一遍,就再也没回来过。
院子里有人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声。
扫地的下人看到他,点点头,继续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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