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沈渊把自己关在偏院里,足不出户。
他在纸上写东西,写一张烧一张,灰烬倒进井里。
他整理前世的情报,像整理一堆散乱的珠子,把每一颗都串进对应的线。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像要把纸戳破。
他知道三个月后青石城黑风岭会出现一座古修洞府。
洞府主人是个通天境强者,死于上古大战。
里面有《九转轮回诀》,能修复经脉缺陷,重塑根基。
前世这部功法被城主府的人拿走,他直到十年后才知道消息。
城主府少主把功法当擦脚布,后来丢进了火盆。
他知道七个月后城南乱葬岗会出土一柄断剑。
上古杀器诛仙剑的残片,一旦觉醒,可斩大帝。
前世被一个乞丐捡走,熔成了犁头。
那犁头后来犁了三年地,断在田里,被农夫扔进垃圾堆。
他知道一年后天机阁招收外门弟子,墨离就在那一批人里。
这个瞎了左眼的算命先生,日后会成为天机阁最年轻的阁主。
前世墨离崛起后,沈渊花了三年才搭上他的线,送了十颗人头当见面礼。
第四天早晨,沈渊出门了。
他穿着那件磨破袖口的粗布衣服,低着头,缩着肩,像只灰溜溜的老鼠。
这是他废物庶子的标准造型,沈家上下见了都绕道走。
嫡子们会朝他吐口水,下人们会对他翻白眼。
他已经习惯了,或者说,他装习惯了。
他去了城东的集市。
集市很热闹,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挤成一条长龙。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小孩哭闹声,混成一锅粥。
空气里有各种气味:鱼腥、肉膻、葱辣、粪臭。
沈渊穿过人群,像条鱼穿过水草,灵活地避开每一个挡路的人。
他的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他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
摊位摆在墙角,一张破木桌,桌上铺着块油腻的布,布上摆着几枚铜钱、一个龟壳、一卷泛黄的卦书。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少年,十七岁,瞎了左眼,右眼却亮得像鹰。
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袍,头发乱蓬蓬的,像鸟窝。
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嘴唇干裂。
他的手指很长,指节粗大,像老树根。
墨离。
前世的天机阁阁主,此刻正在街头算命。
桌上摆着个纸板,上面写着四个字:测字卜卦。
纸板下面压着一行小字:十文一卦,不准退钱。
纸板被风吹得摇晃,字迹歪歪扭扭,像蚯蚓爬的。
沈渊在摊位前的破板凳上坐下。
板凳缺了一条腿,摇摇晃晃。
他扶着桌沿,稳住身体。
桌沿油腻腻的,沾着一层黑泥。
"算命?"墨离问。
他的声音很沙,像抽多了旱烟。
他的右眼盯着沈渊,左眼空洞地对着天空,眼白上蒙着一层灰膜。
那层灰膜像雾,像纱,像一层永远化不开的霜。
"不测字,不测卦。"沈渊说。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墨离能听见。
墨离皱了皱眉。
他的眉毛很浓,皱起来像两条毛毛虫在打架。
"那算什么?"
"算你的命。"沈渊说。
他的表情没变,眼睛直视墨离。
"你本名姓周,周国皇室后裔。你左眼被人下毒,毒名叫蚀骨散,出自南疆巫门。你怀里藏着半本《天机禁术》,是从天机阁藏经阁偷出来的。你怕被追杀,所以躲在这青石城,靠算命糊口。你每天吃一顿饭,住在城南的破庙里,庙里的菩萨少了半边脸。"
墨离的脸色变了。
变得惨白,像一张纸。
他的右手在桌下握紧,指节发白,像要捏碎什么。
他的右眼眯起来,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里面闪着危险的光。
桌下的手动了动,摸向靴子里的匕首。
那把匕首很钝,但淬了毒,擦破皮就能致命。
"你是谁?"他问。
声音更沙了,像砂纸在磨石头。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就在这时,桌上的龟壳突然动了。
它自己转了起来,在油腻的桌面上咕噜噜旋转,越转越快。
龟壳上的裂纹发出微弱的红光,像烧红的铁丝。
墨离的脸色从惨白变成死灰。
他盯着龟壳,嘴唇哆嗦。
这龟壳是他师父传下来的,跟了他十年,从未自己动过。
龟壳停了,裂纹正好指向沈渊。
裂纹里渗出一滴黑血,黑血在桌面上蔓延,像活物一样蠕动,最后形成一个字:劫。
周围突然安静了。
集市的喧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
卖菜的老妇张着嘴,保持着吆喝的姿势,却发不出声音。
挑担的汉子一只脚悬空,定在那里。
哭闹的小孩嘴巴大张,眼泪挂在脸颊上,一动不动。
风停了,灰尘悬在空中,像被冻结的雪花。
只有沈渊和墨离能动。
沈渊看了一眼龟壳,又看了一眼周围定格的人群。
他的表情依然没变,像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他伸出手,用食指按住那滴黑血。
黑血碰到他的皮肤,发出嘶嘶的响声,像烧红的铁块掉进水里。
但沈渊的手指完好无损,连皮都没破。
"你的卦很灵。"他说。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集市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但你算错了对象。"
他手指一弹,黑血飞出去,落在龟壳上。
龟壳发出一声脆响,裂成两半。
裂纹里的红光熄灭了,变成一堆碎片。
周围的喧嚣突然回来了。
老妇继续吆喝,汉子放下脚,小孩继续哭闹。
风又起了,灰尘继续飘。
路人皆未察觉刚才发生了什么,仿佛那三息的时间从世上被剪掉了。
墨离的后背全湿了。
他看着沈渊,右眼瞪得很大,眼白上布满血丝。
他的手指在抖,抖得连匕首都握不住。
这超出了他的理解。
龟壳自转、时间停滞、黑血成字,这些连他的师父都做不到。
而眼前这个少年,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废物庶子,却用手指弹碎了他的龟壳。
"你……你到底是什么?"他的声音在抖,像风中的落叶。
"我说了,算你的命。"沈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的命格被人动过手脚。左眼之毒,只是个开始。下毒的人在你身上留了印记,那印记会一点一点吸干你的气运,直到你死。"
墨离的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
他的手从靴子上移开,在衣服上擦了擦,擦去手心的汗。
但他的手还在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你最近总觉冷?夏天也冷?晚上睡觉,脚底像踩在冰上?"沈渊问。
墨离的瞳孔收缩。
他确实觉得冷,从一年前开始,越来越冷。
他以为是身体虚弱,以为是营养不良。
现在听沈渊一说,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直冲天灵盖。
"那是气运被抽走的征兆。"沈渊说。
"再有一年,你就会死。死的时候,全身结冰,像块冰雕。下毒的人要的不只是你的眼睛,还要你的命。因为你知道得太多,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你想怎样?"他问。
"做我的眼。"沈渊说。
"帮我盯着这天下。帮我收集情报,帮我找人,帮我盯着那些想害我的人。作为交换,我帮你解了身上的印记,帮你拿回左眼的光明,帮你补全那半本禁术,帮你三年后以长老身份重回天机阁。我能让你站在那些曾经看不起你的人头顶,让他们跪在你面前磕头。"
墨离沉默了很久。
集市上的喧嚣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
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有人在哭。
这些声音和他无关。
他的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少年,和那一地的龟壳碎片。
"我凭什么信你?"墨离又问。
"你不必信我。"沈渊说。
"今晚子时,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害你左眼的人会在那里密会。你亲自去看,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但我要提醒你,那人身边跟着两个护卫,都是炼体境九重。你一个人去,等于送死。"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对了,你怀里的半本禁术,第七行,那个符文画错了。正确的画法,我明天告诉你。"
墨离愣在原地。
他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半本禁术摸出来,翻到第七行。
那个符文他研究了三年,一直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现在听沈渊一说,他仔细看去,发现那个符文的最后一笔确实多拐了一个弯。
就这一个弯,让整个符文的效力降低了七成。
他抬起头,看着沈渊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的手在抖,地上的龟壳碎片被风吹得四散。
卦书被风吹开,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纸页上画着鬼画符一样的图案。
他伸出手,按住卦书。
书很凉,像一块冰。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墨离低头看着地上的龟壳碎片,突然,碎片动了一下。
他以为是风吹的,但风已经停了。
碎片又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顶。
他往后退了一步,右脚踩到一块碎片,碎片发出咔嚓一声,裂得更碎了。
他盯着那片碎片,看了很久,碎片再没动。
他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周国皇室。"他自言自语。
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他怎么知道的?"
沈渊离开集市,朝沈家走去。
他穿过人群,经过一个卖肉的摊位。
屠夫正在剁骨头,刀起刀落,骨头碎裂的声音很响。
沈渊停下脚步,看了一眼砧板上的骨头。
那骨头是白色的,断口处泛着血丝。
他认出来了,那是人的指骨。
屠夫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咧嘴一笑,嘴里缺了两颗门牙。
沈渊没说话,继续走。
青石城的黑市,什么都卖,包括人肉。
他走到沈家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集市的方面。
太阳已经西斜,集市的喧嚣渐渐低了下去。
几个摊贩正在收摊,木板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只黑狗从巷子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只人手,人手的手指还在抽搐。
黑狗的耳朵缺了一只,眼眶深陷,眼珠是白色的,像两颗煮熟的鱼眼。
它跑得很慢,那只人手在它嘴里晃荡,指甲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黑狗看了沈渊一眼,叼着人手跑进了暗巷。
他在槐树下站定,仰头看着树冠。
春天刚到,枝头发出新芽,嫩绿的颜色。
一只麻雀停在枝头,歪头看了他一眼,扑棱棱飞走了。
他迈步进门。
院子里有人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声。
扫地的下人看到他,点点头,继续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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