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在正厅。
沈渊到得早,坐在末席。
他的位置靠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后颈发凉。
他不在乎,这个位置方便观察全场。
他能看到每个人的脸,每个人的手,每个人的眼神。
厅里摆着三桌,主桌坐着沈天行、柳如烟、三位长老。
沈战坐在沈天行右手边,白胡子,鹰钩鼻,眼睛半睁半闭,像在养神。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很稳,哒、哒、哒。
他的手指很瘦,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凸起。
这双手握过剑,杀过人,也签过卖族的血书。
沈渊低头扒饭,眼睛却一直在瞟沈战。
前世就是这老狗出卖家族。
灭门那一夜,沈战打开大门,放血衣门的人进来。
他还亲手杀了两个护院,割断了他们的喉咙。
那两个人一个叫王铁柱,一个叫李三,都是老实人,做梦都想不到会死在大长老手里。
沈渊后来查过,沈战在三年前就投靠了血衣门,每月拿一笔银子,定期传递沈家的情报。
他传递的情报很详细,详细到沈家每个人的作息、每个人的修为、每个人的弱点。
现在沈战还没暴露。
他表面上忠心耿耿,在长老会上慷慨激昂,口口声声为沈家着想。
下人们都说大长老仁义,是沈家的顶梁柱。
有人甚至说,沈家能撑到现在,全靠大长老。
沈渊听着这些话,胃里像吞了一只苍蝇。
"大长老,城南的田租收上来了吗?"沈天行问。
他的声音很沉,像洪钟。
"收上来了。"沈战睁开眼,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他的动作很慢,像在表演。
"比往年多三成。佃户们日子好过了,干劲也足了。老夫亲自去田里看过,庄稼长得好,今年是个丰收年。"
"好。"沈天行点头,"多出来的银子,拨一半给护院,添置些兵器铠甲。最近不太平,血衣门在隔壁县城活动,不得不防。"
"家主英明。"沈战放下茶杯,拱手。
他的动作很标准,挑不出毛病。
像练过千百遍。
"老夫正想提这事。血衣门那帮畜生,无恶不作。烧杀抢掠,无所不为。沈家虽是小门小户,却也不能任人宰割。老夫建议,再加派十个护院,日夜巡逻。尤其要盯着后门和侧门,贼人最喜欢从那些地方摸进来。"
三长老捋着胡子,笑呵呵地说:"大长老这些年的功劳,大家都看在眼里。沈家上下,谁不敬重大长老?"二长老跟着点头,端起酒杯,朝沈战敬了一杯。
沈战摆摆手,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但眼角的笑意藏不住。
那笑意像蛇信子,一闪而过。
沈渊听着,筷子停在半空。
加派护院?前世沈战也提过这个建议。
当时他还觉得这老狗忠心,现在想想,加派的护院里,至少有三个是血衣门的卧底。
那些卧底在沈家潜伏了两年,把沈家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灭门那一夜,就是他们开的门。
"准了。"沈天行说,"大长老安排吧。"
"遵命。"沈战躬身,坐回去。
他的手在桌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动作很轻,几乎看不见。
但沈渊看见了。
那块玉佩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一滴凝固的血。
沈渊低下头,继续扒饭。
他装出废物庶子的模样,低着头,缩着肩,吃得很慢,像只受惊的兔子。
这副模样他在前世练了二十年,早就炉火纯青。
他的眼神呆滞,嘴角下垂,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窝囊气。
沈战瞥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不屑。
像看一只蚂蚁,看一块绊脚石。
那目光停留了不到半息,就移开了。
不值得关注。
一个废物庶子,能掀起什么浪?
沈渊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沈战,戌时三刻,摸玉佩一次,目光不屑。
晚饭散了。
众人起身离去。
沈渊故意落在最后,蹲在廊下,假装系鞋带。
他的眼睛盯着沈战的背影。
沈战走出正厅,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脚步很快,步伐很大,像有什么急事。
沈渊等他的背影消失,才站起来,跟上去。
他走得很轻,贴着墙根,藏在阴影里。
他的脚步像猫,像影子,像一缕烟。
前世二十年的暗杀经验,让他像幽灵一样无声无息。
他绕过花园,穿过竹林,始终保持十丈距离。
沈战出了后门,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头长满了杂草。
月光照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墙根下有几只老鼠在窜,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巷子里的空气弥漫着霉味和尿骚味。
墙根下堆着垃圾,垃圾里钻出几只老鼠,眼睛在黑暗里发红。
沈战踩过一块松动的石板,石板下面传来空洞的回响。
沈渊贴着墙,手指抠进砖缝,指甲里塞满了泥。
他的呼吸放得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沈战走到巷子尽头,停在一扇木门前,左右看了看,敲了三下。
两长一短。
那是暗号。
门开了,一个人探出头来。
那人穿着灰衣,脸被斗篷遮住,只露出下巴。
下巴上有一道疤,像条蜈蚣。
他的眼睛在斗篷里闪着光,像两颗珠子。
沈战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过去。
纸包不大,用油纸包着,里面鼓鼓囊囊。
那人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点点头,递回一个钱袋。
钱袋沉甸甸的,里面装着银子,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战掂了掂钱袋,塞进怀里,转身往回走。
沈渊贴在墙角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他的心跳很稳,像平静的湖水。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发亮,像两颗寒星。
前世他也查过这个接头人,但那人身手极好,跟踪了三次都跟丢了。
后来才知道,那人是血衣门的外围探子,专门负责收情报。
他的代号叫蜈蚣,轻功一绝,专走房梁。
沈战走回沈家后门,推门进去。
门吱呀一声,又关上。
那声音在夜里很响,像一声叹息。
沈渊在阴影里站了很久。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蛇。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银盘。
盘子上有一块阴影,像个人脸,像在看地上的他。
"老狗。"他轻声说。
声音轻得像叹息,被风吹散。
但那句话里的寒意,连风都吹不动。
他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脑门里在列清单:沈战见过什么人,收了什么东西,去了哪里。
这条线,他要一根一根地捋清楚。
他要摸清血衣门的组织架构,摸清他们的行动计划,摸清他们背后的指使者。
不急。
三年时间,够他玩死这老狗了。
他要在沈战最得意的时候,一刀扎进他的心脏。
他要让沈战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回到房间,从床底摸出一个小本子,用炭笔在上面写:沈战,三月初七,戌时,与蜈蚣接头,收银子十两,递情报一份。
写完后,他把本子塞回床底。
然后他盘腿坐在床上,开始修炼。
灵气在体内流转,堵塞的经脉像生锈的管道,灵气每前进一步都困难重重。
他咬紧牙关,强行推动灵气运转。
一圈,两圈,三圈。
汗珠从额头渗出来,滴在膝盖上。
他的脸色发白,嘴唇干裂,但眼睛始终睁着。
练到第五圈,他停下来,吐出一口浊气。
这具身体太差了,差得让他牙痒痒。
但他不急,差才说明有进步空间。
他重新盘好腿,调整呼吸,准备再练一轮。
灵气再次运转,这次顺畅了一些,像生锈的管道被打通了一小段。
他引导灵气冲向堵塞的经脉,一次,两次,第三次,经脉壁微微震颤,裂开一道细缝。
灵气从缝隙中钻过去,流过四肢百骸,带来一阵酥麻。
他睁开眼睛,瞳孔在黑暗中发亮。
这一世的身体虽差,但根基尚在,只要有时间,就能重新爬上去。
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感受灵气在体内的流动。
那感觉像蚂蚁在爬,痒,麻,但真实。
他需要时间,时间是他最缺的东西,也是他唯一不缺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外,沈战的院子里还亮着灯,窗纸上印着他的影子,正在整理什么东西。
沈渊数了数,沈战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七趟,停下三次,喝水两次。
最后灯灭了,一切归于寂静。
沈渊又站了一刻钟,确认沈战睡下了,才关上窗。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春天的气息,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
他看着窗外的景色,院子里的桃花开了,粉红的,像一片云。
柳如烟站在桃树下,正在给花浇水。
沈清歌在旁边追一只蝴蝶,笑声像银铃。
这一幕很普通,很日常。
但对他来说,却比任何珍宝都珍贵。
他前世做梦都想回到这一幕,想再看一眼,再想一次。
现在他看到了,却不敢眨眼,怕一眨眼,这一切就消失了。
"哥!"沈清歌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她站在桃树下,朝他招手。
"快来!这里有只鸟,受伤了!"
沈渊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出房间。
他走到桃树下,看见沈清歌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只小鸟。
鸟的翅膀折了,血从羽毛里渗出来。
鸟的眼睛半睁半闭,像在求救。
"哥,你懂医术,救救它。"沈清歌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恳求。
沈渊蹲下来,接过小鸟。
他的手很轻,像捧着一团棉花。
他检查了一下鸟的翅膀,骨头断了,但还能接。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布条,把鸟的翅膀固定好。
布条是他袖子上的,他撕了一截下来。
"好了。"他说。
"养几天,就能飞了。"
沈清歌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把鸟捧在手心里,轻轻地抚摸它的羽毛。
"小鸟小鸟,你要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我带你飞。"
柳如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一个微笑。
那微笑很淡,像水面的涟漪。
她看了沈渊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像欣慰,像担忧,像期待。
沈渊低下头,没看她。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接鸟的姿势。
过了很久,他才放下手,转身走回房间。
他的脚步很稳,但背影有点佝偻,像背了一座山。
回到房间,他关上门,靠在门上。
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次他没擦,任凭它流。
流进嘴里,咸的。
流进衣领,湿的。
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窗外的那一幕,桃树下的两个人,一只受伤的小鸟。
"这一世。"他对自己说。
"谁动她们,我灭谁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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