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落在烧红的铁坯上,溅起一蓬火星。
沈砚眯着眼,左手铁钳夹着坯料,右手抡锤,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铁匠铺里很热。
六月的天,日头斜挂在西边,把最后一点热气灌进铺子的门洞。
沈砚光着膀子,脊背上的汗顺着脊梁往下淌,在腰窝处汇成一小道,渗进裤腰里,但他没在意。
"师弟,喝口水。"
老铁端着个粗陶碗走过来,碗里是晾好的凉茶,虽然苦了吧唧的,但是铺子里常备的蒿子叶泡的,解暑。
沈砚把锤往砧子上一搁,接过碗,仰脖灌了大半碗,剩下的浇在脖子里,凉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长出一口气。
"这把柴刀快成了。"老铁凑过来看了看,伸手摸了摸刀身,"嗯,火候够了,刃口也正。师弟你这手艺,比我强啊。"
沈砚没接话,把碗递回去,重新夹起铁坯,塞进炉膛里。
老铁也习惯了他这副闷葫芦性子,挠了挠头,靠在门框上往外看。
铺子外面是青石镇的主街,这会儿正是饭点,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
"说起来,"老铁忽然开口,"师弟你今年十六了吧?"
沈砚"嗯"了一声,把铁坯翻了个面。
"十六了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能独立打犁铧了。不过你比我强,你手稳,心细,打出来的东西就是比我的周正。"
沈砚还是没接话,他知道老铁想说什么。
青石镇不大,满打满算几百户人家。镇上的人都知道老铁匠铺有两个学徒,一个是老铁,本名铁山,笨是笨了点,但人实诚,打铁的手艺过得去;另一个是沈砚,墨先生十年前从外面捡回来的孩子,手巧,悟性高,就是——
天生鼎脉残缺。
这个世界,人人铸鼎为修。
修士以丹田为炉,以神魂为火,凝聚命鼎。鼎在人在,鼎毁人亡。
从塑胎到归墟,十大境界,每一重都是一次脱胎换骨。
哪怕是最普通的农户,也会想方设法让孩子在十岁之前凝聚鼎胎,哪怕只是最低等的凡鼎,也能强身健体,多活几年。
可沈砚不行。
他十岁那年,墨先生带他去镇上的鼎脉堂测过。
测鼎的长老把手搭在他手腕上,摸了半天,最后摇摇头,说了句"鼎脉闭塞,如堵死的河道,终生无望"。
那句话像根刺,扎在沈砚心里六年了。
镇上的人当面不说什么,背后都叫他"废脉沈"。
赵家的人更是过分,每次来铺子里取兵器,都要阴阳怪气几句,沈砚从不还嘴,只是闷头打铁。
打了六年,他的手艺越来越好,可修为,始终是零。
"师弟,你别往心里去。"老铁大概是觉得自己说错话了,赶紧补了一句,"不能修炼就不能修炼,咱靠手艺吃饭,不丢人。你看那赵家的赵鼎山,凝耳境的大修士,不也得来咱铺子里订刀?"
沈砚把铁坯从炉膛里夹出来,放在砧子上,重新抡起锤。
"叮当——叮当——"
老铁叹了口气,知道劝也没用,转身去收拾墙角堆着的碎铁料。
就在这时,铺子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几个年轻人的说笑。
"赵少,您慢着点,这青石镇的路不平。"
"怕什么?本少的踏雪驹可是铭文境的妖兽后代,这点破路算什么?"
沈砚的锤顿了一下。
赵玄。
赵家的三少爷,今年十七,铸身境三重,在青石镇的年轻一辈里算是出挑的。
他爹是赵家的二老爷,在镇上开着最大的法器铺,和老铁匠铺是同行,但人家做的是修士的生意,一把法器顶老铁铺子里半年的活。
赵玄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欺软怕硬是一把好手。他最喜欢来老铁匠铺,因为这里有个"废脉沈",每次来都能踩两脚,显得自己高人一等。
马蹄声在铺子门口停下,赵玄的声音飘进来:"老铁,上个月订的那批猎刀好了没有?本少赶着用。"
老铁赶紧迎出去,脸上堆着笑:"赵少,好了好了,都打好了,您里边请。"
沈砚没动,继续打铁。
赵玄带着两个随从走进铺子,一眼就看到了赤膊打铁的沈砚。
他嘴角一笑,慢悠悠地走过来,围着沈砚转了半圈,鼻子里哼了一声。
"哟,废脉沈又在打铁呢?"
沈砚的锤没停,好像没听见。
赵玄也不恼,伸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把刚打好的柴刀,用指甲弹了弹刀身,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嗯,刀是好刀。"赵玄掂了掂,"就是可惜了,打刀的人是个废脉。你说你这双手,打得了刀,却凝聚不了鼎胎,是不是老天爷跟你开玩笑?"
老铁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想插话又不敢。
沈砚终于停下锤,把铁坯放在砧子上,抬头看了赵玄一眼。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锤往砧子上一靠,伸手去拿赵玄手里的刀。
"赵少,猎刀在那边,这把还没淬火。"
赵玄把手一缩,没让他拿到。
"急什么?"赵玄把玩着柴刀,忽然手腕一翻,刀光一闪,"唰"地一下劈在旁边的木桩上,入木三分。
他拔出刀,吹了吹刃口,"不错,锋利度够了。这样吧,这把刀本少要了,算你孝敬我的。"
老铁脸色变了,急忙道:"赵少,这把刀是镇东头王猎户订的,人家明天就来取……"
"王猎户?"赵玄嗤笑一声,"一个铸身境都没到的猎户,也配用这么好的刀?本少拿他的刀是给他面子。老铁,你不会不给本少这个面子吧?"
老铁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赵玄满意地笑了,把刀往随从手里一扔,转身要走,路过沈砚身边时,他停了一下,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废脉就是废脉,刀打得再好,也是个打铁的。这辈子,你也就这样了。"
说完,他大笑着走出铺子,马蹄声渐渐远去。
随后铺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还在"噼啪"作响。
老铁走过来,看着沈砚,最后只说了句安慰的话:"师弟,别跟他一般见识……"
沈砚没说话,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锤,重新夹起铁坯,塞进炉膛。
炉火更旺了。
他的右手掌心,有一道旧疤。
那是他十岁那年,第一次学打铁时被烫伤的,后来好了,留下一道浅白色的疤痕,平时不疼不痒。
可现在,那道疤却在发烫。
沈砚皱了皱眉,把右手凑到眼前看了看。疤还是那道疤,没红没肿,可那种灼热感越来越强,顺着掌心往手腕走,再往上,穿过小臂、大臂,最后汇聚在——
丹田。
他的丹田位置,传来一阵微弱的震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了。
沈砚的呼吸顿住了。
他放下锤,下意识地用左手按住小腹。
丹田处的震动越来越明显,伴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更像是一种……饥饿感。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沉睡了很久,此刻终于闻到了食物的味道,正在苏醒。
"师弟?你怎么了?"老铁发现他不对劲,赶紧凑过来问道。
沈砚刚想摇头,丹田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那感觉就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钎,从他的肚脐捅了进去,在里面狠狠搅了一下。
沈砚闷哼一声,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师弟!"老铁赶紧扶住他。
沈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丹田处的剧痛越来越烈,那股灼热感像岩浆一样在经脉里乱窜,所过之处,皮肤都像要被烧穿。
就在这时,他眼前的炉火突然"轰"地一声暴涨!
原本半人高的火苗,瞬间窜到了房梁,整个铁匠铺被火光映得通红。
热浪扑面,老铁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沈砚差点没扶住。
"怎么回事?炉火爆了?"
沈砚听不到老铁的喊声了。
他的意识在剧痛中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
他看到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旧疤裂开了,血珠渗出来,滴落在小腹的位置。
血渗入皮肤,和丹田处那股灼热的力量撞在一起。
然后,他"看"到了。
在自己的丹田深处,在那片本该空无一物的黑暗里,有一块东西。
那是一块碎片。
黑色的,不规则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某种符文。
碎片只有巴掌大小,静静地悬浮在丹田的正中央,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而此刻,那只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碎片的表面,亮起了一道暗红色的光,像炉底将熄未熄的炭火。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气息,从碎片上散发出来,瞬间充斥了沈砚的整个身体。
他的意识,在那股气息中彻底沉沦。
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墨先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铺子门口。
老头手里的酒葫芦掉在了地上,酒洒了一地。
他看着倒在炉火前的沈砚,看着那道窜到房梁的诡异火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到极点的神色。
然后,他听到墨先生喃喃地说了一句话。
"十六年了……终于,醒了。"
沈砚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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