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那天,407基地放了半天假。
炊事班杀了两头猪,在食堂门口架了口大锅炖粉条。林小虎一个人吃了三碗,还抢了陆铮碗里的两块肉,被陆铮用筷子敲了手背。
饭后,陆铮回到办公室,发现桌上放了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没写收件人,封口用胶带粘了两圈。他拆开,里面是一张A4纸,打印的,只有一行字和一组坐标。
"月球背面,南极-艾特肯盆地,地下四十米以下,还有东西。——沈"
陆铮看了两遍,拿起保密电话拨了沈星河的号码。
"信收到了。"
"嗯。"
"为什么不当面说?"
"我在天文台。"沈星河的声音有点不对,像是感冒了,又像在压着什么情绪,"你最好自己来看。"
国家天文台,密云观测站。
陆铮到的时候是凌晨两点。观测站在山上,冬天的风跟戈壁滩有一拼,干冷干冷的,往骨头缝里钻。沈星河在控制室等他,白大褂外面套了件军大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镜片上有一圈红血丝。
"你多久没睡了?"陆铮问。
"三天。"她把一杯速溶咖啡推过来,"先看这个。"
控制室的主屏幕上是一组光谱图和波形数据,密密麻麻的曲线像一团乱麻。沈星河调出一段信号,按下播放键。
喇叭里传来一阵沙沙声,然后是一串有规律的脉冲,长短交替,像某种编码。
"这是什么?"
"遗迹第二层的量子通信模块,我花了两个月才把它唤醒。"沈星河的声音很快,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能说了,"它不是死的,陆铮。它一直在发射信号,四十亿年了,还在发。"
"发向哪里?"
沈星河没说话,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一张星图,一个红色的箭头从月球出发,指向一个方向。
半人马座。
陆铮盯着那个箭头,后脊梁一阵发凉。
"这个信号是一个信标。"沈星河说,"先行者留下的,用来标记火种继承者的位置。"
"你的意思是——"
"火种一旦被激活,这个信标就开始广播。它在告诉所有能接收到信号的人:这里有一个文明,通过了考验,继承了先行者的遗产。"
"包括噬星者。"
"对。"沈星河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但这不是最关键的。"
她调出另一组数据。这次不是信号波形,而是一张深空射电观测图。
"FAST在三周前捕捉到一组异常射电源,方向跟半人马座一致。"她把图像放大,"起初以为是脉冲星,但频率不对。我让云南云台和新疆25米站做了干涉测量,确认了距离。"
"多远?"
"奥尔特云外缘。"沈星河看着他,"距太阳一光年。"
控制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服务器风扇嗡嗡的响声。
"什么东西?"
"一个物体。"沈星河说,"不发光,不反射电磁波,但在射电波段有微弱的热辐射。根据辐射强度和黑体温度推算,它的直径大约在三十到五十米之间。"
"天然的?"
"不是。"沈星河调出另一个窗口,"它的轨道是主动修正的。过去三周,它进行了两次微小的轨道机动,像在调整姿态。天然天体不会这么做。"
陆铮一屁股坐进椅子里。
"侦察艇。"
"我也是这么判断的。"沈星河把眼镜摘下来,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按照它目前的速度,再过十四到十六个月,它会进入太阳系内层。"
"系统说十五年。"
"那是噬星者的主力舰队。"沈星河重新戴上眼镜,"这个,是前哨。"
陆铮盯着屏幕上那个微弱的射电源,脑子里在飞速运转。一年。主力舰队还有十五年,但先遣侦察艇一年后就到了。如果让它把地球的情报传回去,噬星者会知道人类已经掌握了核聚变——它们不会再给人类十五年的时间。
"赵部长知道吗?"
"你是第一个知道的。"沈星河说,"我需要你确认这跟遗迹数据吻合,才能上报。"
"吻合。"陆铮站起来,"现在就上报。"
"我还没说完。"
陆铮停住脚步。
沈星河在键盘上又敲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第三组数据。这组数据更复杂,是一个三维模型,看起来像一个螺旋结构。
"这是遗迹第三层的数据。"她说,"第二层是量子通信网的技术资料,第三层……是这张网的拓扑图。"
"什么意思?"
"先行者的量子通信网不是只连了他们的殖民地。"沈星河的声音压得很低,"它还连接了一个东西——一个在银河系中心方向的信号源。我追踪了这个信号的特征,跟遗迹第一层警告中描述噬星者的信号做了比对。"
她顿了一下。
"不一样。噬星者的信号是硅基特征,冰冷、规整、像机器。但这个信号源的特征是——"她在找词,"怎么说呢,它更像是……一个意识。不是机器的意识,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先行者的日志里用了一个词,我翻译了很久。"
"什么词?"
"沈星河看着屏幕,轻声说:"园丁。"
陆铮没听懂。"什么园丁?"
"先行者在日志里写了一句话。"沈星河念道,"'我们以为噬星者是森林大火,拼命想逃。后来才发现,火不是自己烧起来的——有人在纵火。'"
控制室里又安静了。
陆铮看着屏幕上那个螺旋模型,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有点冷。
"你是说,噬星者背后还有东西?"
"我什么都没说。"沈星河关上电脑,"数据不够,我只翻译到这一层。但陆铮——"她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疲惫,也有某种坚定,"我们的时间可能比十五年少得多。"
陆铮点了点头。
他走到窗前。密云的夜空很黑,星星又多又亮,密密麻麻地铺在头顶,像一把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以前他觉得星星好看,现在只觉得那些光点之间的黑暗深不见底。
他拿起保密电话,拨了赵铁城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说。"赵铁城的声音带着睡意,但只响了一个字就清醒了。
"赵部长,"陆铮看着窗外的星空,"它们先头部队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回基地。"赵铁城说,"开会。"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