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县城里的天才少年
凌晨三点十七分。
超越网吧三楼最后一排，灯管坏了一根，半明半暗。坏了的那根在头顶"嗞嗞"响，像有只虫子在里面扑腾。
陈信左手搭在W上，右手握着鼠标，屏幕上捷风的幻象站在莲华古城的高台上，一动不动。
三分钟没动了。
队友在语音里骂。骂得很难听。耳机音量开得低，人声隔了一层，像从水底飘上来。
KDA是11/14/3。死了十四次。对于一个双神话3来说，难看。
退了也不知道干什么。网吧包夜到早上六点，还有两个多小时。退了出去，县城的夜里也没地方去。
食指的茧磨在W键帽上。那键帽已经磨得发白，边缘起了毛，像被啃过的骨头。在这台机子上打了两年，WASD四个键换过三回，每次换完都要调三天才能找回"到底"的手感，按下去那一下，轴撞上底板的触感，像脚踩实了地面。
新键盘不行。太轻。按下去没"到底"，像踩棉花。
屏幕亮了一下。有人拍肩膀。
陈信偏头。李执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杯奶茶。纸杯，温的，杯壁上凝了一层水汽。
"打完这局出来。"李执说，声音压得低，盖过网吧的烟味和键盘声，"我在楼下等你。"
陈信嗯了一声。
李执转身走了。校服外套的下摆扫过旁边的椅子背，带起一点风。鞋底踩在瓷砖地上，"嚓嚓"两声，越来越远，拐弯没了。
奶茶是温的。不是冰的。陈信知道，李执从来不买冰的，说伤胃。也知道李执从不在网吧待超过十分钟，"烟味重，熏得慌"。
但今天来了。还拎着奶茶。
陈信把视线拉回屏幕。捷风还站在高台上。队友还在骂。他动了一下鼠标。幻象跳下去。
十五分钟后，下了楼。
网吧门口的台阶上，李执蹲着抽烟。红塔山，七块五一包。烟头明明灭灭，往斜里冒一缕白烟，被风一刮就散了。
看见他出来，李执把烟掐了。拇指和食指一拧，烟头灭了，往地上一丢，鞋底碾了碾。碾的时候，烟丝从纸卷里挤出来，碎在水泥地上。
"打得怎么样？"
"还行。"
李执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知道"还行"是什么意思。打输了不说输，赢了也不说赢，就俩字。
"车票买了。"李执站起来，膝盖"咔"了一声，蹲久了。把奶茶递过来，"明天早上八点的车，去石家庄。"
陈信接过奶茶。手心的汗蹭在杯壁上，滑了一下。攥紧了。纸杯被捏出一个凹。
"……这么快？"
"你妈同意了。昨天晚上我去你家了。跟你妈谈了两个钟头。"
陈信低头吸了一口奶茶。甜。太甜了。甜得齁，像往嘴里塞了一把糖。
他知道李执去他家意味着什么。也知道母亲同意意味着什么。纺织厂夜班，一个月两千多。请假一天扣全勤。来回车票两张，吃住，加起来小两千。母亲两个月工资。
"我自己去就行。"声音很小。
"你妈不放心。"李执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要亲眼看看。"
看什么呢。看那个叫"电竞"的东西是不是正经行当？看自己的儿子是不是真有李老师说的那种"天赋"？还是看一眼那个能让儿子每天在网吧待到凌晨三点的东西，到底长什么样？
陈信不知道。也没问。
奶茶喝完了。空杯子捏在手里，软塌塌的，纸杯壁被捏出了褶。他把它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桶里的垃圾满了，杯子搁在上面，没掉下去。
"上去收拾东西。"李执说，"明早七点，车站门口见。"
陈信嗯了一声，转身往网吧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李执在后面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被风刮散了一半。
没听清。也没回头。
三楼，灯管"嗞嗞"响着。磨白的W键帽，甜得齁的奶茶，母亲两个月的工资，还有李执那句没听清的话，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杯没搅匀的奶茶，沉在胃里。
陈信回到座位上。屏幕已经黑了。队友早退了。坐下来，手搭上键盘。
W键磨白的边缘，硌着食指的茧。
深吸一口气。按了一下W。
"咔嗒。"
幻象往前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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