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千里去青训
大巴开了十四个小时。
卧铺大巴,上下两层。铺位窄,翻个身都费劲。被子是灰蓝色的,不知道多久没洗,闻起来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馊了的毛巾被捂在密封袋里。陈信没盖。把外套裹在身上,靠在窗户上。
窗外的天从黑到灰,从灰到白,再从白到亮。树影往后跑,房子往后跑,电线杆子往后跑。速度快的时候,影子拉成一条线。
陈母坐在旁边。一路上没怎么说话。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不知道睡着没醒着。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一直黑着。陈信瞥了好几次,连亮都没亮过一次。
什么都没说比说了还重。
陈信知道母亲心里在想什么。她在算钱。来回路费、吃住、如果真要留下还要交学费,她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楚。
也知道,母亲同意不是因为信他,是因为信李执。班主任说孩子有天赋,当妈的哪怕不信,也愿意赌一把,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是真的。
这五个字压在陈信心上,比大巴的颠簸还沉。
李执睡得踏实。头歪在靠背上,嘴微张,呼吸均匀。眼镜滑到鼻尖上,没掉下来。
车停过两次。一次在服务区,吃了碗泡面。开水从保温桶里放出来,烫手,面饼被热水冲开,冒出一股调料味。陈信端着纸碗,手指被烫得发红,换了三次拿法。陈母坐在旁边,掰了个卤蛋递给他。没说话。
一次在高速口,司机下去抽烟。引擎熄了,车厢里突然安静,能听见发动机冷却时"嘀嗒"的金属收缩声。
第二次停的时候,陈信下去透气。风很大,带着尘土和柴油的味道。站在车门口,从李执口袋里摸了一根烟,不是他的烟,摸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李执的钥匙和一包纸巾。
点烟。打火机"咔嗒"一声。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烟味冲进嗓子里,又辣又涩。
"不会抽就别抽。"李执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陈信没回头。"你怎么醒了?"
"被你摸烟摸醒的。"李执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我那烟七块五一包,别糟蹋。"
陈信把烟递给他。李执接过去,自己点了一根。打火机又"咔嗒"一声。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被风一刮,往斜里飘。
"紧张?"
"没。"
"手都抖了。"
陈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紧张,是坐了十几个小时车加上没睡好加上那根烟呛的。但他没解释。
"苏教练人还行。"李执吐了个烟圈,被风吹散了,"我跟他聊过几次。客观。不忽悠人。"
"嗯。"
"但他有个毛病。"李执说,"只信数据。Aimlab多少分,反应速度多少毫秒,定位准不准,认这些。别的,不认。"
陈信没说话。
"你的数据不会好看。"李执说,"你在网吧练了两年,那键盘鼠标什么成色,你自己知道。到了那儿,新设备,新环境,肯定发挥不出来。"
"我知道。"
"知道就好。数据不好看没关系。数据是给外人看的。真东西,在赛场上。"
风刮过来。李执的话被刮得飘了一下。陈信没接话。
"你知道萧何追韩信的故事不?"李执突然问。
"……知道。"
"韩信一开始在项羽那儿,不被重用。跑了。萧何连夜去追。追了三天三夜,追回来了。"李执弹了弹烟灰,"后来刘邦拜韩信为大将军,韩信帮刘邦打了天下。"
陈信嗯了一声。历史课讲过。
"萧何追的不是韩信的名头。"李执说,"追的是他在月下看出来的那股劲儿。"
陈信没说话。
"苏教练要是说你不行,别往心里去。"李执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没在月下看过你。他只看数据。"
拍的那一下不重。但陈信觉得肩膀沉了一下。
他知道李执是什么意思。你是萧何,追了我"三天三夜",把我送到这儿。你不是赵括。你是韩信。
但心里没底。
打了两年排位,双神话3。可那是在县城网吧的破键盘上打出来的。真到了职业基地,真跟职业选手比,够不够看?
万一是假的呢。万一真是个赵括呢。
大巴发动了。引擎"轰"一声响,车身震了一下,座椅跟着颤。司机在上面喊:"上车了上车了!"
李执先上去了。陈信在下面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晃眼。像洗过一样干净,干净得不像真的。
转身上车。走到铺位那儿,陈母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手机攥在手里。屏幕黑着。
坐下来。把外套往身上裹了裹。
车开了。树影又开始往后跑。
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的不是李执刚才说的话,是那杯甜得齁的奶茶,和母亲攥在手里黑屏的手机。
还有那句没头没尾的,"他在月下看出来的那股劲儿"。
有没有那股劲儿,不知道。
只知道,车再往前开几个小时,就到石家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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