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香港仔避风塘的水面被砸得千疮百孔,停泊的渔船在风雨中摇晃,缆绳发出吱呀**。凌晨三点四十分,渔贩林伯撑着伞准备去码头接货,经过三号码头时,脚下踩到一团软物。
他低头,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看见一只人手从黑色垃圾袋里露出来。
手指修长,指甲涂着淡粉色甲油,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
“啊——”
林伯的惨叫淹没在雷声中。
四十分钟后,西区警署重案组高级督察程晋抵达现场。
他今年三十四岁,一米八二的个子,穿一件深灰色冲锋衣,雨水顺着下颌滴落。他没有打伞,蹲在尸体旁,目光冷静地扫过黑色垃圾袋边缘露出的半截手臂。
“谁先到的?”
“报告程sir,巡警陈永仁,凌晨四点零三分接报。”身后的年轻警员答道。
“法医呢?”
“已经在路上了,今晚值班的是——”
“让一下。”
一个声音打断对话。
程晋抬头,雨幕中走来一个人影。白色连体防护服,透明面罩,手里提着银色工具箱。走到近处,他才看清对方的五官——女人,约莫三十出头,眉骨高挺,鼻梁窄直,一双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冷。
她没看任何人,径直蹲到尸体旁,打开工具箱,戴上乳胶手套。
“你就是新来的法医?”程晋问。
“法医科高级法医师,沈知意。”她头也不抬,“麻烦把警戒灯往这边挪一点,太暗了。”
程晋眯眼看了她两秒,抬手示意手下照做。
沈知意开始初步检验。她没有急着打开垃圾袋,而是先从外部观察——袋口用透明胶带缠绕七圈,手法整齐,每圈间距相等。她用镊子轻轻拨动袋身,发现底部有少量液体渗出,呈暗红色,气味不明显。
“袋子是什么材质?”她问。
“普通黑色垃圾袋,品牌未知。”旁边有人回答。
沈知意点头,取出相机拍照。正面、侧面、俯拍,每个角度三张。然后她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不锈钢剪刀,沿着胶带边缘小心剪开。
第一层打开,里面还有一层。
同样用胶带密封。
她又剪开。
第二层之下,是一具蜷缩的女性尸体。死者约二十五至三十岁,身高一米六五左右,长发染成栗色,面部朝下。颈部有明显的勒痕,呈现紫褐色索沟,两条,平行走向。
“初步判断,机械性窒息死亡。”沈知意低声道,“颈部有两道平行索沟,符合缢死特征。但具体是生前缢死还是死后伪装,需要解剖确认。”
程晋蹲到她旁边:“时间?”
“尸僵已经发展到全身,尸斑位于身体前侧,说明死后一直保持俯卧姿势。根据香港现在的气温和湿度——”她停顿了一下,手指轻触死者皮肤,“死亡时间大约在二十四小时前,也就是昨天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
“这么精确?”
“这只是初步推断。”沈知意站起来,摘下一只手套,拿出手机拍了张全景照片,“具体还要等直肠温度和胃内容物分析。”
她看向程晋:“程sir,尸体可以运回解剖室了吗?我需要尽快进行系统解剖。”
程晋盯着她看了几秒。这个法医说话干脆利落,眼神专注,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专业素养没问题,但给人的感觉太过冷静,仿佛面前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件待拆解的仪器。
“可以。”他说,“我派人跟车。”
沈知意点点头,转身收拾工具箱。就在她弯腰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无意间扫过死者露出的右手——那枚银戒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她停下动作。
银戒款式简单,表面刻着几个极小的字母。她凑近仔细辨认,瞳孔微微收缩。
戒指内壁刻着一行字:
Z.S. 1997-2024
这是一个出生年份和一个死亡年份。
1997年到2024年,二十七岁。
沈知意没有立刻声张,只是不动声色地又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拉上装尸袋拉链。
清晨六点半,天水围法医总部。
解剖室内弥漫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混合气味。沈知意站在手术台前,头顶的无影灯将死者惨白的皮肤照得毫无阴影。
她已经换好手术服,戴双层手套,护目镜压住额前的碎发。助理林小曼在旁边记录,实习生周彦负责递器械。
“开始。”沈知意拿起手术刀。
刀刃划开胸腹部皮肤,从锁骨正中沿直线向下,绕过肚脐,止于耻骨联合。皮瓣翻开,露出黄白色的皮下脂肪和暗红色的肌肉层。
“皮下出血情况如何?”她问。
林小曼凑近看了看:“颈部有明显挫伤,右侧颈阔肌内有片状出血,范围约5×3厘米。”
“记录下来。”沈知意的刀继续向下,“胸腹腔未见明显积液,内脏位置正常。”
她取出一块肋骨剪,开始切断左侧肋骨。骨头的断裂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周彦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这是他第一次参与正式解剖,之前在学校虽然见过标本,但真实的尸体给他的冲击完全不同。
“周彦,稳住。”沈知意头也不抬,“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可以去外面缓一缓。”
“不用,沈医生,我可以。”
“那就专心看,别想别的。”
她取下胸骨板。心脏、肺脏、主动脉,一一展现在眼前。
“双肺表面可见散在出血点,符合窒息死亡特征。”沈知意仔细观察,“心脏大小正常,冠状动脉无明显异常。”
接下来是颈部解剖。
这是最关键的环节。
她逐层分离颈部组织,从皮肤到皮下,再到肌肉深层。当暴露甲状软骨和舌骨时,她停住了。
“舌骨骨折。”她说,“右侧大角完全断裂,周围软组织有明显出血。”
林小曼快速记录:“舌骨右侧大角骨折,伴周围软组织出血。”
“这说明什么?”沈知意突然问旁边的周彦。
周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说明……说明是生前缢死,因为只有活体组织的骨骼断裂才会伴随出血。”
“对。”沈知意继续操作,“而且索沟呈两道平行走向,上浅下深,符合典型缢死特征。但有一个问题——”
她抬起头:“如果是自杀,通常只有一道索沟。两道平行的索沟,更可能是凶手先用绳索勒颈致死,再用另一根绳索制造悬挂假象。”
“所以他杀了人之后,还想伪装成自杀?”林小曼问。
“有这个可能。”沈知意说,“但具体还要看其他证据。”
她转向胃部,切开胃壁。胃内容物呈半消化状态,能辨认出蔬菜、米饭和肉类残渣。
“胃内容物大约200毫升,消化程度提示进食后三到四小时死亡。”她闻了闻,“没有明显的酒精或药物气味。取样本送毒化科。”
最后是头部解剖。
她切开头皮,掀开颅骨,暴露大脑。脑组织表面血管轻度充血,未见明显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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