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骨窟底部的冻土裂开了。
刺鼻的绿雾顺着地缝疯狂往上涌。
庞大的黑影在雾气里撑开,那些生满毒瘤的表皮,蹭得洞顶大片冰棱碎裂砸落。
那对倒竖着金色瞳孔的巨眼,直勾勾盯在雪无咎烂成白骨的右手上。
雪无咎后颈炸开一圈寒毛,喉咙像被冰碴严丝合缝地堵死,半步都挪不动。
那是活了十万年的九幽毒冰蟾。
连猛犸大帝都不愿招惹的凶物。
“吵死了。”
沉闷的声音撞击着洞壁,震得地面隆隆作响。
一团毒涎顺着它下颌滴落,在地上蚀出深不见底的黑坑。
毒冰蟾吸了吸鼻子。
金色的竖瞳拉成一条极细的红线。
“你身上,有寒兰粉的臭味。”
周围的毒瘴开始剧烈翻滚。
“老祖我费了三百年养出来的净毒冰瘴,你居然拿这种烂花粉来脏我的地盘?”
巨大的蟾吻缓缓张开,满口倒刺的獠牙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气。
求生的本能终于冲破了恐惧。
雪无咎顾不上右手见骨的剧痛,左手用力抠进腰带。
一块雕着三尾冰狐的令牌被他扯了出来,高高举在胸前。
“晚辈雪无咎!”
“忝为玄冰狐宗执法护法!”
他一口咬碎舌尖,借着剧痛把音调拔到最高。
“此番入窟,绝非有意冲撞前辈道场!”
“晚辈奉宗主之命,追捕盗取狐宗秘宝的叛徒白素素!”
雪无咎眼珠乱转,冷汗刚冒出来就结成了冰。
“那叛徒伙同洞外邪修,欲借前辈威名隐匿行迹。还到处散播,说这洞中藏有太古龙族遗宝。”
“晚辈只为替狐宗清理门户,顺便替前辈查探外敌!”
“还请前辈明鉴!”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玄冰狐宗是北陆一流宗门,这块招牌的分量足够重。
只要把罪名全推给白素素和外面那只装神弄鬼的青面蝗,借这老毒物出去清场的功夫,他就能脱身。
冰窟里安静了一瞬。
蟾九渊眯起金瞳,盯了那块令牌半晌,显然在权衡。
没等它张口。
洞外慢悠悠飘进来一个极其平淡的声音。
“你一个雪豹,偏要拿着狐宗的令牌充门面。”
“谁信?”
青面蝗的话音极轻。
却无视了洞窟里咆哮的毒雾,清清楚楚砸在雪无咎的耳膜上。
血色从雪无咎脸上被生生抽干。
他左手用力攥紧令牌,扯起嗓子往外吼。
“少在外面装神弄鬼!”
“你这不知死活的邪修,竟敢蒙骗毒蟾前辈!”
顾星河趴在洞外的冰岩上,前肢百无聊赖地划过冰面。
动作闲适到了极点。
语气平淡至极。
“本尊新收的弟子,便是你口中的叛徒,玄冰狐宗圣女白素素。”
白素素站在不远处,咬着银牙紧盯洞口。
顾星河顿了半秒,接着抛出实锤。
“她身上那三道爪伤,也是你这雪豹护法留下的。”
雪无咎双腿开始打颤。
谎言被彻底拆穿的绝望感直冲天灵盖。
他张开嘴,刚想做最后的狡辩。
一股阴冷到极致的庞大妖识,直接从洞底蛮横扫出。
蟾九渊根本没搭理雪无咎。
它的妖识径直穿透毒瘴,锁定了外面的白素素。
九尾狐血脉,圣女骨残存的抽离气息。
全对上了。
蟾九渊调转妖识,直奔趴在石头上的那只小蝗虫。
它倒要看看,这只敢把十万年毒窟当算计筹码的虫子,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妖识触碰到青色甲壳的刹那。
嗡!
蟾九渊的识海宛如被一只无形巨手强行掀翻。
眼前的冰雪洞窟顷刻荡然无存。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空旷浩渺的深空。
一尊看不见尽头的庞大虚影盘踞在星云深处,那虚影只透出若有若无的气息,就压得它这十万年的道行咔咔作响,几欲崩解。
道法自然,与天同齐。
“大道无相!”
蟾九渊喉咙里发出一声惊骇的闷哼。
庞大的肉山连退三步,背上的毒瘤撞断了十几根粗壮的冰柱。
它惊恐万分地收回妖识,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活了十万年。
它从没见过这种离谱的老怪物。
哪怕是归墟天渊那边的守门人,也比不上这虚影带给它的万分之一的战栗。
这根本不是什么青面蝗。
这是在冰原游戏人间跨界落子的天道化身!
蟾九渊再看向洞口时,竖瞳里的暴躁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浓烈的敬畏。
“狐宗护令?”
蟾九渊低下头,看向脚底的雪无咎。
声音毫无温度。
“你拿假话糊弄我,还把我的洞府搞得乌烟瘴气。”
“真当老祖我修身养性了?”
雪无咎手里的令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转身就往洞口冲,四阶妖力全面燃烧。
两步还没跨出。
浓烈的绿色毒瘴凝成铜墙铁壁,结结实实堵死了所有退路。
一条布满倒刺的猩红长舌从他背后破空射出。
舌尖立刻卷住雪无咎的腰。
雪无咎连挣扎的动作都没做出来,浑身妖力沾到唾液的顷刻便溃散无踪。
红舌往后重重一扯。
雪无咎整个人倒飞进黑暗中。
“不仅我……想要骨……”
雪无咎在妖丹碎裂的前一刻,只来得及发出半句凄厉的嘶吼。
紧接着,骨头断裂的闷响从巨大的蟾吻中传出。
咕咚。
四阶雪豹大妖,连皮带骨进了蟾九渊的肚子。
白素素站在洞外风雪中,目光一震。
仇人死了。
爪尖深深刺破掌心,鲜血滴落在冰面上。
雪无咎最后那声半截的吼叫,在她耳边反复回荡。
有人在背后操控着一切,甚至连追杀都是被算计好的。
她压下冲动,转头看向稳稳趴在冰岩上的顾星河。
绿色的毒雾在洞口向两侧翻卷,让出一条道。
一个人影从雾气中缓步走出。
蟾九渊化作了一个干瘦男子,墨绿色的长袍拖在雪地里。
他脸色苍白,一边走,一边凝出一团纯净的冰水,无比嫌恶地洗去掌心残留的血腥气。
直到两只手洗得干干净净,他才提起指尖勾着的一个储物袋。
走到顾星河岩石下方。
蟾九渊双手捧起那个擦得一尘不染的储物袋。
接着,他又从袖中摸出一枚冒着灵气的白果子。
百年雪蛤果。
这可是蕴含着最精纯水系灵力的大补之物。
他把储物袋和雪蛤果一并放在冰面上,退后半步,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前辈见谅。”
蟾九渊垂着头,这位十万年的巨头把姿态摆到了泥埃里。
“晚辈九渊,一直在这寒骨窟闭关求道。”
“绝无意卷入外界是非。”
“先前不知前辈在此停驻,冒犯了前辈天威。”
“这雪豹的遗物,还有晚辈珍藏的雪蛤果,便做个赔礼。”
他顿了顿,语气恭顺到了极点。
“只求前辈看在晚辈清理了这只虫豸的份上,恕过晚辈妖识冒犯之罪。”
顾星河前肢撑着冰面,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没去碰那枚雪蛤果。
只是用右前肢在冰石上轻轻敲了两下。
哒。
哒。
细微的虫音在风中散开。
平缓又冷淡,宛如高居云端的神祇施舍的批语。
“你求道之心尚坚。”
“守得住洞府,也守得住本心。”
“将来未必不能修成大道。”
蟾九渊霍然抬头。
金色的瞳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狂喜与震动。
这几句话,在它听来,就是天命的批示!
天道仙师开了金口,等同于赐了它一张通往上界大道的通行证!
蟾九渊当即双膝落地,毫不犹豫地磕了一个响头。
“多谢前辈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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