蟾九渊豁然抬眼,干瘪的面皮难以抑制地剧烈抽动起来。
“日落前。”顾星河的声音依旧四平八稳,“去把那只乌鸦活着带回来。”
蟾九渊咽下喉咙里的一口血沫。让他拖着重伤空虚的底子去跨界抓人?这要是换作别的妖修敢这么差遣,他早就一口毒火喷过去把对方化成浓水了。
“事成。”顾星河并未停顿,“本尊赐你天机阁,记名弟子之位。”
记名弟子!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从虫吻里落下,却宛若九霄雷霆,直挺挺地劈进老毒物的识海里。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双金色的竖瞳顷刻间扩张到了极限。
十万年了。他守在那腥臭闭塞的破洞里,连个能论道的活物都没有。遇着大妖只能绕道,瞧见小妖便一口吞吃,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只能在极寒泥泞里打滚苟活。
如今,只需跑上一趟腿,就能换来这通天大道的入门玉牌!
“弟子遵命!”
蟾九渊双膝发软,结结实实地磕在冰面上,砸出数道蛛网般的裂缝。脑门重重叩地时,连脸颊上的毒瘤都因激动而挤出几滴绿色的涎水。
他根本顾不上调息空虚的内腑,弹簧般从地上窜起。宽大的墨绿袍袖用力一挥,整个人直接炸成一团狂暴的毒雾。毒雾顺着地下暗河的岩缝狂飙而出,外头的风雪甚至还没来得及倒灌,老毒物的气息便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为了这个名分,这十万年的老妖彻底连命都不要了。
冰穴内重归宁静。
顾星河安稳地趴在残破的寒冰床上,连半寸都未挪动。
白素素跌坐在冰台角落,她左肩的衣衫早被指甲抓破,赫然裸露出一块黄豆大小的诡异黑斑。黑斑正源源不断地向外渗着阴森的寒气,顺着她的血脉拼命往骨髓里钻。
她身后的三条白尾软绵绵地拖曳在冰霜间。虚空之中,第四条尾巴的残影刚冒出一个虚尖,便立刻被那黑斑的寒气牢牢压制回体内。
白素素身子一偏,呕出一口红得发黑的逆血,血滴砸在冰层上,滋滋往外冒着寒烟。
“归墟……”
识海里那个老女人的残魂泣音,犹如梦魇般再度盘旋。白素素紧紧咬着牙,十根尖锐的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肉里,鲜血滴答坠落。
“前辈。”她垂下眼睑,散乱的长发遮住大半张脸,“这印记在咬我的心脉,它在给上界引路。只要我活着,那些人迟早能顺着味儿摸到这里来。”
顾星河依旧盯着暗河的水流,连个眼神都没赏给她。
“衣服扒开一点。”他冷冷下达指令。
白素素咬破了嘴唇,发抖的手指勾住领口向下拉扯,将那带着血迹的左肩完全暴露在阴冷的空气中。
顾星河的虫眼锁死那块黑斑。系统光幕应声弹开,一行行推演文字如瀑布般飞速刷新。
【因果印当前处于静默期,无法锁定精准坐标。】
【警告:若目标动用九尾本源,该印记将立刻扎入心脉引来天罚。】
结果显而易见,这玩意儿现在就是个睁眼瞎。只要这小狐狸安分守己不乱动妖力,上界根本摸不清具体的方位。
“穿上。”顾星河合拢双目。
白素素仓皇拉起衣襟,双手哆嗦得连衣带都系不稳。
“你觉得本尊保不住你?”顾星河抬起右前肢,在冰面上清脆地叩击了一下。平淡的虫音顷刻间盖过水流的轰鸣,重重砸在她的耳膜上。
白素素骇然抬头。
“弟子不敢!”她声音干涩发颤,“弟子只是怕……天机阁会因我招惹天谴。若我一死,印记自然也就散了……”
“闭嘴。”
顾星河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将虫躯压低了半寸,那股俯瞰众生的大道威压倾泻而出。“天机阁的局,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棋子来替本尊盘算?”
他纤细的前肢直指白素素的鼻尖:“既然入了我天机阁的局,你这条命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得留,全是本尊说了算!”
“从今日起,没本尊允许,不准擅自寻死拼命。”顾星河放慢语速,一字一顿,“你这身血肉因果,本尊留着还有大用处。”
白素素眼眶顷刻间红透了。
从小到大,师尊拿她当破局的棋,大师兄拿她当垫脚的药引。唯独眼前这只青面蝗,用着最难听的言语,强硬地把她从自毁的鬼门关前生生拽了回来。
她俯下高傲的狐颅,额头紧紧贴着寒凉的岩层。
“弟子……遵命。”这是她生平头一遭,将那份独自赴死的心思踩得粉碎。
半日时光,在暗河激荡中悄然流逝。
地下河的水温越来越刺骨。冰穴上方的冻土突然传来一股剧烈的沉闷震动。三道蛮横霸道的妖识,犹如犁地般轮番扫过上方地层。
每一次妖识掠过,白素素单薄的肩膀都会止不住地轻颤。那是外头的大能正在掘地三尺搜寻狐族的气息,且全都是四阶以上杀人不眨眼的巨头。
狂暴的妖识径直穿透冰层,狠狠撞向地下暗河。就在此时,蟾九渊临走前布下的毒阵泛起暗绿幽光,河水夹杂着十万年剧毒逆流而上,顷刻将那些肆无忌惮的探查尽数腐蚀吞没。
顾星河趴在冰台上,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乱过半拍。两根触须悠闲地左右晃动,右前肢更是百无聊赖地来回搓着一块碎冰渣。
上方的妖识找不到破绽,像没头苍蝇般转了几圈后,只能不甘心地退去。
白素素呆呆地看着顾星河。这只小虫明明连半点灵气波动都没有,可只要他趴在那儿,外界所有的杀机绝境,恍若全都在他的落子中灰飞烟灭。这份运筹帷幄的恐怖算度,她是彻底折服了。
……
外界天色彻底黑透。
冰穴入口处的毒阵,突然爆出一声刺耳的轰鸣。狂暴的黑色罡风卷着腥臭气味,一头撞碎了封门的粗壮冰柱。
蟾九渊从风暴中一步跨出。他虽然气息不稳,但脸颊泛着异样的潮红,一双眼眸更是亢奋得发亮,连侧脸那几颗毒瘤都透着生机勃勃的油光。
他干枯的右手,正紧紧扼着一只黑袍大妖的后颈领口。
正是墨鸦。
这位活了七千年的黑羽大妖,此刻凄惨得好似拔了毛的土鸡。他浑身上下缠满了墨绿色的毒丝,丝线深深勒进皮肉之中,黑色的羽毛掉得满地都是,左侧翅膀更是呈诡异的角度折断,无力地垂挂在身侧。
老毒物右臂突然发力,将墨鸦当成破布麻袋般直接砸向冰台下方。
“砰!”墨鸦在坚硬的冰面上接连滚出两丈多远,撞碎了数块冰砖才停下。
“呸!”墨鸦挣扎着扬起头,呕出一大口腥臭的黑血。
“死乌鸦,到了这地界还敢嘴硬?”蟾九渊一脚重重踏在墨鸦脊背上,力道之大,当场踩断了他两根肋骨,发出清脆的骨裂声。
墨鸦艰难地仰起脖颈,眼底的红血丝几乎要炸裂开来。
“老毒物!”墨鸦扯着公鸭嗓凄厉嘶吼,“你敢坏修仙界天机师的规矩!你敢抓老子,就是跟天命因果过不去!北陆凶兆已下,镇门骨一出,这方界域迟早要被上界雷劫抹平!”
他脖颈青筋暴跳,歇斯底里地咆哮:“立刻放了我!老子还能去大帝面前替你要个全尸!”
蟾九渊嗤笑一声,不屑地收回脚。随后他立刻转身,对着上方的冰台极其恭敬地抱拳弯腰。
“师尊。您要的人,弟子抓回来了。”
墨鸦叫嚣的声音戛然而止,愣在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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