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郊区，暮色四合，晚霞如一层薄薄的金纱，静静笼罩着这座隐在山脚下的疗养院。
护士小张哼着不成调的歌，脚步轻快地穿过走廊。五点四十分，该去508查房了。
508房里住着个植物人病人，五年前送进来的，听说是个车祸后遗症。小张来这家疗养院工作才两年，但每次轮到她值晚班，她都会在这个房间多待一会儿。病人永远闭着眼睛，不会说话，不会回应——但也正因为这样，她什么话都敢往外倒。男朋友又惹她生气了，新买的裙子被同事说显胖，昨晚看的电视剧男主帅得她想尖叫……对着这张安静的脸说完了，心里也就痛快了。
“血压正常……呼吸正常……心跳……”
她低头记录着数据，护士裙忽然轻轻晃动了一下。
不是风。
小张低下头，看见那只苍白的手，正缓缓收拢，指尖堪堪擦过她的裙摆。
她愣在那里，整整三秒，血液像是被什么攫住，又从胸腔里轰然涌向四肢。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转身就往外跑，走廊里回荡起她变了调的喊声：
“院长——院长！！”
值班台那边的医生护士齐齐抬头，有人手里的病历夹差点掉在地上。没人见过小张这副模样，脸色煞白，眼睛瞪得溜圆，跑得发丝都散了几缕。
正在查房的院长从病房里探出头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喊什么？疗养院不能大声喧哗，这点规矩——”
“院长，508那个病人，他、他好像醒了……”
院长的表情僵在脸上。
一刻钟后，508病房挤满了人。那个躺了五年的病人，此刻正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睫毛微微颤动，像刚从一场太过漫长的梦里醒来。
院长把听诊器按在他胸口，又翻看小张刚才记录的数据，手指微微发颤。半晌，他直起身，声音稳住了，但尾音还有点飘：“去，叫几个人过来，马上联系最近的医院，再通知家属。疗养院设备不够，得送过去全面检查。”
小张点点头，转身就跑。
走廊尽头，夕阳正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余晖落在病房门口，像是某种沉默的见证。
一天后，金陵三院。
齐庸躺在病床上，盯着头顶惨白的天花板，眼神涣散。
他今年二十六岁。但严格来说，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二十六岁，还是三十一岁——如果梦里那二十六年也算的话。
车祸之后，他睡了五年。五年里，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去了一个叫地球的地方，在那个世界活了二十六年，读书、工作、失恋、酗酒、庸庸碌碌、一事无成。然后在一个醉酒的夜晚，他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这张床上，脑子里多了另一个人的全部记忆。
他记得那个世界的一切：读过的每一本小说，追过的每一部剧，听过的每一首歌。细节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调出来，一帧一帧地放。
这算是穿越吗？他不确定。他明明对这个世界不陌生——这是他自己的身体，他的家人，他的过去。但梦里那二十六年，又真实得像另一个版本的人生。
门被推开了。
“小庸，好些了吗？”丁郁芳拎着保温盒走进来，身后跟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低着头，手不自觉地揪着母亲的手臂。
齐庸的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脸上，那句“妈”喊得一点不别扭。
丁郁芳把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眼眶微红，却笑得欣慰。五年了，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们一家人从来没有放弃过这个孩子。今天他终于醒了，她在家里的神龛前烧了香，把满天神佛都谢了个遍。
“灵儿，喊二哥呀。”丁郁芳把身后的少女往前拉了拉，“以前天天嚷着二哥怎么还不醒，现在醒了，倒害羞了。”
齐灵抬起头，脸蛋红扑扑的，眼神躲闪又好奇。
齐庸笑了。五年不见，当年那个扎着两个羊角辫、整天追在他屁股后头跑的小丫头，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灵儿，过来。”他冲她招手，“让二哥看看，班上有没有男生追你呀？”
齐灵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扑过去捶他的胸口：“二哥你坏！一醒来就欺负人！等大哥来了，我让他揍你！”
“行了行了，别趴你哥身上去。”丁郁芳笑着把女儿拉开，打开保温盒舀鸡汤，“都多大了，还跟小时候一样爱撒娇。来，小庸，趁热喝。”
齐庸接过碗，一口气喝完。鸡汤的温度从胃里蔓延开来，他放下碗，开口：“妈，我想明天出院。”
“不行。”丁郁芳想都没想，“得听医生的。”
“我身体都好了，躺五年了，骨头都要生锈了——”
“你妈说得对。”
门被推开，走进来两个男人。走在前面的是齐扬，四五十岁，国字脸，眉眼间带着点疲惫的沧桑；后面跟着的是齐茂，二十五六岁，和齐庸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齐灵欢呼一声扑过去：“大哥！”又乖巧地转向齐扬，“爸。”
齐庸看着这两个人，心底涌起复杂的情绪。这是他的父亲，他的双胞胎哥哥。
“爸，大哥。”
齐扬没给他好脸色，一开口就是教训：“你也知道躺了五年？就等不了这几天？”
齐茂拍了拍齐灵的脑袋，走过来：“爸说得对，再住几天，医生说能出院了再出。”
“那医生说了什么时候能出吗？”
“大概一个星期。出院以后还得在家休养一个月，观察观察。”
齐庸认命地点点头。
一家人坐下来聊天。聊着聊着，齐庸才知道这五年家里是怎么过来的。
车祸责任在他。他闯了红灯，为了赶一场重要的面试。司机家赔了点钱，杯水车薪。为了给他治病，家里花光了所有积蓄。后来他成了植物人，每年疗养费又是一大笔。齐茂当时还在上大学，齐灵刚上初中。家里没办法，把一百二十多平的房子卖了，换了个六十多平的小窝。
齐扬和丁郁芳起早贪黑地干活，勉强维持温饱。齐茂大三那年，放弃了自己的演员梦，毕业后去广告公司做设计。女朋友分手了，后来一直没再谈——不是不想谈，是不想拖累人家。谁愿意一进门，就摊上一个躺了五年的植物人要照顾？
齐庸听着，喉咙发紧。
如果当时他没闯那个红灯，家里还是那个小康家庭。大哥不会放弃梦想，说不定早就结婚了。父亲母亲也不用这么操劳，齐灵可以像别的孩子一样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可父亲齐扬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说了一句话：
“谁让我们是一家人呢。”
是的，我们是一家人，从那一刻开始，他不管自己是不是穿越了，从心底里发了一个誓：今生，用尽所有努力，也要让家里人过的幸福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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