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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h Eden

Chapter 1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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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Ash Ed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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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甸园的集市从来闻不到血味——这是它和外面世界最根本的区别。

凌晨的雾气还没散透,低矮屋檐上的灰瓦湿漉漉地泛着光,石板路缝里钻出几丛野薄荷,被早起的人踩出淡淡的苦香。伊甸园中心广场的早市已经热闹了半个时辰,菜贩的吆喝声混着铁匠铺断断续续的锤响,一群光脚小孩追着一只三条腿的芦花鸡从东街跑到西街,撞翻了一个卖干枣的簸箕,红彤彤的枣子滚了满地。

然后是一声巨响。

像是谁把一整架货摊连着上面的陶罐、木碗、干菜全砸在了地上,随即是女人的尖叫。

陈泊蹲在自己那间破屋的门槛上啃一块饼。饼是凉的,硬得硌牙,他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眼睛半眯着看着对面屋檐上蹲着的一只灰鸽子。

巨响传来的时候,他嚼饼的动作没停。尖叫起来的时候,他咽下去了。

他没有动。

直到脚步声停在他旁边,一道影子长长地压在他脚边。

"你的地盘。"

冷面斥候苏鹤的声音像冬天的水,又平又冷,不带情绪。她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打,腰带系得很紧,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窄刀。她没看他,视线望着集市方向,但这句话已经说完了。

陈泊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慢腾腾地站起来。他比苏鹤高了大半个头,但站姿松垮,两肩微微塌着,像一棵懒得往上长的歪脖子树。

"知道了。"他说,舌头顶了顶腮帮子,把饼渣卷进牙缝里,头也不回地往集市方向走。

他还没走到人群外围,一个小女孩从人缝里钻出来,一把拽住他的衣角。是住在东街铁匠铺隔壁的那个扎双髻的丫头,叫什么来着,陈泊没记住,只记得她老追着那只三条腿的鸡跑。

"陈泊哥,"女孩仰着脸,眼睛大而亮,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说一个秘密,"那个外乡人身上有洞——好多洞,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扎穿了。"

陈泊低头看了她一眼。

女孩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松开他的衣角,扭头钻进人堆里不见了。

陈泊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人群中央散了一地的货物:粗陶碗碎了三只,干豆角撒了一地,几块叠好的粗麻布上踩满了脚印。一个穿着粗麻斗篷的男人蹲在自己货摊的残骸中间,左手捂着右臂,指缝间透出暗红色的光——那光是断断续续的,像将灭未灭的炭火,在人肉里一明一灭。

男人右臂的袖子被撕开了一条长口子,底下的皮肤并不是出血。准确地说,是皮肤像干涸的河床一样裂开了,裂成纵横交错的细缝,每一条缝隙深处都透出那种暗红色的光。裂缝的边缘是焦褐色的,像烧过的纸边,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围观的人安静了一瞬。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陈泊在男人面前蹲下来。他蹲得很随意,一只胳膊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揣在袖子里,目光从那几只碎碗上滑过,最后落在那条冒着暗光的胳膊上。

"谁让你出去的?"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问今天的菜价。

男人抬起脸。他大约三十多岁,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他看到陈泊的脸,瞳孔缩了一下,张了张嘴,冒出来的第一句话是:

"那边……边境线的第三根界桩歪了。"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吸了一口凉气。

伊甸园的界桩是铸铁浇筑的,每根入地三尺,柱身刻着守护铭文,是当年建园的时候第一代守园人一锤一锤打进去的。风吹不动,人推不倒。好端端地,它不会歪。

陈泊没接这个话茬。他又问了一遍:"谁让你出去的?"

男人眼神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的目光从陈泊脸上移开,扫了一圈围观的人,像是在找谁,又像是在确认谁不在。

陈泊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目光从人群上方掠过,速度不快,像一只懒得飞的老鹰在高空慢慢滑。他看见苏鹤已经退到了人群外围,抱着胳膊靠在墙根下,面无表情;他看见温柔祭品明岁端着一碗热水站在几步外,眉头拧着,嘴唇抿得很紧;他看见混沌策士鹿回在最外围的一棵老槐树底下,双臂抱在胸前,嘴角弯着,一副在看戏的闲散模样。

陈泊的目光在鹿回脸上停了一瞬。鹿回在笑,但他的嘴角翘起来的弧度不太对——右边的嘴角比左边高了那么一点点,那是鹿回"觉得事情不对劲但不想说出来"时才会有的表情。

陈泊收回目光,转过身,朝人群喊了一句:"散了散了,该买菜买菜,该卖菜卖菜。老周,你把碎碗记我账上。"

菜贩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矮胖汉子,听了这话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陈爷,这不——"

"记我账上。"陈泊已经朝旁边走了几步,头也没回。

明岁端着那碗热水走过来,在陈泊身边站定。她是四个人里唯一一个没有"称号"的人——钢铁副手、冷面斥候、混沌策士,这些都是别人喊出来的,唯独她,所有人只叫她的名字,仿佛"温柔祭品"这个称呼太烫嘴,谁也不忍心当面叫出口。

"我先带他去包扎。"明岁说,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谁。"那伤不能拖。"

陈泊点点头。明岁蹲下去扶那个男人,动作很轻,指尖触到他胳膊的时候,那人抖了一下,但没有躲。明岁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对陈泊说了一句话,低得像风吹过麦穗。

她说:"这伤不是新伤,是旧伤上面叠了新伤。他至少出去过三次。"

陈泊听了,没有说话。他把这句话存进脑子里,像把一张牌面朝下压在桌面上。

他花了半个时辰处理善后:赔了菜贩的损失,安抚了几个受惊的妇人,让两个小伙子把散了一地的粗陶碎片扫干净。他还在人群里走了半圈,跟卖鸡蛋的李婶聊了两句天气,跟修鞋的老张头打听了两句他儿子的婚事进度,在卖干果的摊子上抓了一把杏仁边走边嚼。

这些事做完之后,他得出三件"不对"。

第一,菜价涨了两成。李婶说的原话是:"北边那条路最近不让走了,绕远路运进来的,运费涨了。"但北边那条路是伊甸园内部的土路,连接的是东区和西区,陈泊每天从那条路走,没人通知他封路。

第二,界桩的事没人上报。按规矩,巡边队发现任何异常——界桩歪了、野草烧过、石头被动过——都要当天报到他这儿。但他昨天今天都没收到任何报告。他问了苏鹤,苏鹤说:"巡边记录在钢铁副手那里。"陈泊问苏鹤看了一眼吗,苏鹤说:"我没看。"

第三,明岁那句话。旧伤上面叠新伤,至少三次。一个外乡商人,偷偷溜出伊甸园至少三次,回来之后浑身是洞,却还有力气在早市上摆摊卖粗陶碗。那些碗不是伊甸园的东西,碗底刻着的纹路陈泊没见过,像是随手画的花,又像是某种笔划不对的残缺文字。

他把这三件事存进脑子里,像三张牌面朝下压在桌面上,暂时没有翻开的打算。

中午的时候,钢铁副手铁横回来了。

铁横是四个人里最高最壮的,肩宽得像一扇门板,走路的时候地面都跟着微微颤动。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皮甲,后背被汗浸出一大片深色,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灰色的头皮和一道从耳后一直延伸到后颈的老疤。

他走进陈泊那间破屋的时候,屋里正烧着一壶水,壶盖被蒸汽顶得咔咔响。

"界桩看了。"铁横说,往门框上一靠,那扇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第三根,确实歪了。"

陈泊坐在桌边,手里转着一只空杯子,没抬头:"歪了多少?"

"一指半。入地那一截没动,地面以上歪的,像是被人从侧面撞过。"

"巡边记录呢?"

铁横从怀里掏出一本牛皮封面的簿子,啪地扔在桌上。"五天内的都在这儿。没人记过第三根桩的事。"

陈泊终于抬起眼。他看着铁横,铁横看着他。铁横的目光坦荡得像一块石头,浓密的眉毛底下那双眼睛既不闪躲也不逼视,就那么直直地回看着他。

"你回来的路上,"陈泊说,"看到鹿回了吗?"

铁横顿了一下。"看到了。在槐树底下坐着,跟几个小孩下棋。"

"赢了吗?"

"下棋这种事,他想赢就赢,想输就输。"

陈泊把杯子放下,拿起那本巡边簿翻了翻。字迹是铁横的——铁横的字跟他人一样,横平竖直,每一笔都顶天立地,绝不含糊。五天来的记录干净得像水洗过:一切正常,一切平安,伊甸园好得不能再好了。

陈泊把簿子合上,扔回桌上。"下午我去看一眼。"

铁横没拦,也没问为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背对着陈泊说了一句:"那根桩子底下,有一道新刻的印子。我回来之前用灰土盖住了,没让别人看见。"

他走了。门板在他身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委屈的**。

陈泊一个人坐在桌边,壶里的水烧干了,铜壶底发出细微的焦味。他没有去管它。

他伸手摸到枕下,那里有一块裹在旧灰布里的东西。那东西不大,比成人拳头小一圈,形状不太规整,像一块被水冲刷过很多年的石头。摸上去是温的,比人的体温略高一些,像刚被握过的手掌。

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摸了一下,感受了一下那个温度,然后把手收了回来。

傍晚的时候,他去看了那根界桩。

第三根界桩立在伊甸园西南角的边界线上,距离最近的人家大约二里地。四周是荒草地,齐膝深的野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再往外看,就是一片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的空地——没有人、没有树、没有路,只有天空和地面之间那条模糊的、界限不清的线。

界桩确实是歪的。铁横说一指半,陈泊目测差不多。他蹲下来,拨开桩底新覆上去的灰土,露出那道刻痕。

那是一个符号。

不大,两根手指并拢那么宽,刻在铸铁桩子的根部,新得能看见金属翻卷的茬口。符号的形状很简单——一个圆,被一条波浪线从中间切过,上下各有一个小点。

陈泊盯着它看了很久。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刻痕,指腹沿着波浪线的弧度缓缓滑过。铁很凉,刻痕的边缘有些锋利,在他指肚上留下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白痕。

他收回手,把灰土重新覆上去,站起来往回走。走出十几步,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根歪了的界桩立在暮色里,像一个人侧着身子往伊甸园的方向探。

他在那天晚上躺到自己床上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那三件事。

菜价。界桩。旧伤叠新伤。

这三张牌他还没有翻开。他不想太早翻开。有些牌翻早了,会打草惊蛇;有些牌翻早了,会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懂牌面上的字。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枕下的那块东西仍然是温的,隔着枕头和颅骨,那一点点温度像一只极轻的手按在他的后脑上。

他闭上眼。

混沌策士鹿回的房间在这条街的最西头。

深夜。大约过了子时,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条街,石板路上只剩下屋檐影子和屋檐影子之间窄窄的一线银白色。

鹿回房间的窗户亮了一瞬,又灭了。

他掀开窗板,探出半张脸,眼睛在暗处闪了一下,像夜行动物在确认危险距离。他等了大约十次呼吸的时间,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任何不该出现的影子。他翻窗落地,动作轻得像一只猫踩上棉花。

他穿过三条巷子,七拐八绕,避开了所有月光照得到的地方。最后他在一面废弃马厩的墙根下停住,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折成方胜的纸条。

他没有打开看。他只是从兜里摸出火折子,甩亮,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嘴角仍然是微微翘着的,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纸条烧起来。火舌从边角蔓延到中间,纸页蜷缩、发黑、崩成灰烬。鹿回盯着它烧完,用鞋底碾了两下,把灰和碎纸屑碾进泥土里,转身往回走。

他消失在暗巷深处。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背后约五十步远的一座废弃钟楼的阴影里,铁横一直站在那里。

铁横肩上还挂着巡边用的一卷绳索,整个人嵌在钟楼投下的浓黑里,像一块长在那里的石头。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鹿回烧完了那张纸条,看着鹿回走远,然后收回目光,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脚步稳而沉,每一步都落在实处。

他没有停顿。他没有去检查那片灰烬。他什么也没有做。

他只是在巡边的路线上多走了半圈,在天亮前回到自己的住处,像往常一样解下皮甲,挂好绳索,倒头就睡。

而陈泊躺在自己的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冷白。他枕下那块用旧布裹着的东西在黑暗中微微温热,像一个安静的、耐心的呼吸。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后脑勺。

三张牌还压在桌面上。

明天再说。

夜深到底了。伊甸园的石板路上空空荡荡,风从西南角吹来,掠过那根歪了的界桩,发出一声极细极低的、像有人在远方说话似的呜咽。

没有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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