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vel

Ash Eden

Chapter 3 / 4

‹›

第3章

Ash Eden

🌐 Read this in English — free

The first 50 chapters are free to translate. Create a free account to read the English version.

Sign in — it’s free

陈泊在寅时末出了门。

天还是黑的,月亮已经落下去,星星稀稀疏疏地钉在天上。伊甸园西门的守夜人缩在岗亭里打盹,陈泊从侧面的栅栏缺口翻出去的时候,那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出了伊甸园,风立刻变了。不再是裹着炊烟和薄荷味的温和气流,而是从开阔的荒地上长驱直入的、带着土腥气的冷风,贴着地面卷过来,吹得裤腿紧贴在小腿上。

陈泊摸黑往西南方向走。他没有打火把,也不打算打。他的眼睛在适应暗处方面比大多数人好那么一点点,虽然这点好不够让他看清路面的每一道坑洼,但至少能让他不踩进狐狸洞。

走了大约二里地,第三根界桩的影子出现在左前方。歪着的铁灰色细线在暗蓝色的天光里清晰得刺眼。

他没有停,径直绕过了界桩,往西北方向去了。

药棚里周沉说的那棵枯树,陈泊之前没见过。他只知道伊甸园外面确实有一片老林子在几年前被烧过,那是他接任守园人之前的事了,起火的原因不明,烧了大半个山坡,后来雨水把焦土洗成了普通的泥土,长出了新的草,只有几棵烧透了心的大树还杵在那里,黑黢黢的,像被从地里拔出来又插回去的炭条。

他找到了其中一棵。

树干从根部往上约一人高的地方被烧穿了半边,剩下半边裹着焦黑的树皮,从侧面看像一柄断了一半的刀。树根周围的草比别处矮,大约是根系死了,抢不过四周那些新长的。

陈泊蹲下来。他用手指拨开树根底部的浮土和枯草——底下确实有一个坑。不大,刚好能塞进去一个拳头。坑的边缘是松的,被人用手扒过,泥土带着潮气,翻出来的碎土颜色比周围的深。

但坑是空的。

陈泊没有立刻站起来。他保持蹲姿,把坑的边缘用手电了一下——他的指尖没有发光,只是皮肤比普通人在暗处更敏感那么一点,能摸出泥土被翻动后留下的最细微的纹理。

痕迹很新。表面的浮土是干的,但翻开一层之后,底下那层湿泥的断面还很新鲜,边缘没有氧化变硬,说明这只坑被人挖开的时间不会早于昨夜。

跟铁横说的"灰烬被人翻过"是同一个时间窗口。

陈泊把周围的地面扫了一遍。草被压过的方向,脚印的朝向,膝盖留下的两个凹痕——来的人也是蹲着的,左右膝盖各一个印子,左膝的印比右膝深。说明这个人挖坑的时候重心压在左脚上,要么惯用左手,要么左腿比右腿有力。

陈泊从兜里摸出那把钝头短刀,小心翼翼地贴着他能找到的最清晰的那道脚印边缘划了条线。脚印不大,比他的小半指,靴底的纹路是横条纹的,磨损程度中等,鞋尖处纹路几乎磨平了——这是伊甸园配发的制式布靴,绝大多数人穿的都是这种,除了铁横那种脚码特殊到要专门定做的人之外,谁都可能穿。

他没有在这个现场多留。

他在往回走的路上,把路线换了一条,绕了一个弧线,从第三根界桩的另一侧穿过。他经过界桩的时候停了一步,用手摸了一下昨天铁横盖灰的位置。灰土还在,覆得好好的,但灰土的表面多了一道细细的直线印痕,像有人用指尖在上面划了一道,然后又把表面抚平了。

抚平的手法很粗糙,但确实是想掩盖。陈泊没有碰它,继续走了。

他回到伊甸园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裂开一道灰紫色的缝。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他直接去了明岁的药棚。

药棚的帘子半掀着,溪水在晨光里泛着碎光,熬药的瓦罐已经开始冒热气了。明岁坐在周沉昨天躺着的那张木榻旁边,但木榻是空的。

"人呢?"陈泊站在药棚门口。

明岁抬起头。她的眼皮有些肿,像是没怎么睡,但声音还是稳的:"走了。"

"什么时候?"

"昨天后半夜。你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他说出去透透气,我没拦他。"明岁的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涩,"我以为他只是在棚子外面走走。"

陈泊走到木榻旁边,用手背贴了一下被褥。凉的,人走了至少两个时辰了。

他正打算转身,余光扫到了药棚内侧那面唯一的一堵泥墙上。墙上贴着几张贴好的草药标签,挂着两串干姜,还钉着一条给伤患用的布带。这些他昨天来的时候都见过。

但他昨天没见到的是泥墙下方、离地面大约一尺高的地方,那道新刻进去的印子。

陈泊走过去,蹲下来。明岁也凑了过来,手里还攥着搅药的木勺。

泥墙上被人用尖的东西刻了一道——圆,波浪线,上下各一点。刻得很深,指尖沿着线条摸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泥墙内层的硬芯。

"……他刻的?"明岁的声音轻了。

陈泊没有回答。他摸了一遍那道符号的每一条线。圆的弧度是连贯的,一气呵成,刻的人手很稳;波浪线三笔连成,中间没有任何犹豫;两个点是一左一右扎进去的,深度一致。

刻这个符号的人,刻过很多次。

"他走之前还说了什么?"陈泊站起来。

明岁想了一会儿。她做任何事都像在筛药一样仔细,回忆也是如此,把每一个片段在脑子里过一遍,才开口:"他说……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来伊甸园了。只记得要来。来做什么,他说他忘了。"

"他说他忘了。"陈泊重复了一遍。

"嗯。然后他说,也许他来了之后想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陈泊站在药棚里,天光从三面通风的缝隙里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成三条长短不一的细线搭在地上。他盯着墙上那个符号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药棚。

他没有回住处。他绕了一条路,去了鹿回的房间。

鹿回的门是虚掩着的。陈泊推门进去的时候,鹿回正坐在桌前喝茶。桌上摆着一盘没下完的棋,黑子白子各落了几十手,棋局纠缠得密不透风。

"早啊陈爷。"鹿回头也没抬,端起茶盅抿了一口,"猫喂过了,不用谢。"

陈泊走进来,拉了把椅子在鹿回对面坐下,看了看那盘棋。他不太会下棋,但他能看出白棋的布局是松散的,而黑棋的杀意已经织成了一张网,白棋无论往哪边走都是死路一条。白棋是鹿回的。

"周沉走了。"陈泊说。

鹿回的茶盅在嘴边停了一瞬。"哦。走了啊。"

"他临走之前在明岁的药棚墙上刻了个东西。你想看看吗?"

鹿回放下茶盅,终于抬起眼看了陈泊一下。"墙上的东西我一般不感兴趣。"

陈泊从怀里掏出那张拓片,展开,铺在棋盘上。棋子被挤开了几颗,啪啪地滚到桌面上。拓片上的符号安安静静地躺在黑棋和白棋之间,圆,波浪线,两个点。

鹿回看着它。陈泊看着他。

这一次鹿回的嘴角没有动。两边都没有翘,平得像一条绷紧的线。

"陈爷,"鹿回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说。"

"周沉昨天在集市上摔碎的那些东西——碗底的花纹,你看了没有?"

陈泊顿了一下。他昨天确实扫了一眼,但没有细看。那些碗碎成了几块,他当时只想着赔钱和清场,没有把碎片收起来。

"菜贩老周把碎片扫了。"鹿回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片粗陶碎块,边角还沾着干泥巴。鹿回挑出一块最大的,把那块陶片翻过来,露出碗底内侧刻着的纹路。

那不是花纹。那是一行字。笔画又浅又细,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但排列齐整,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

"来者不告,去者不留。守园人记。"

陈泊看着那行字。

"你从哪弄来的?"他问。

"昨天散场之后,我从老周的垃圾堆里翻出来的。"鹿回说着,把那块陶片搁在拓片旁边,"陈爷,我烧了那张纸,没错。但那张纸上写的不是这个符号。我烧的是我自己的笔记,上面记的是我三天前发现的一件事——第三根界桩底下那个符号,在你看到它之前三天,就已经有了。有人在上面涂了一层灰泥遮住了,三天之后灰泥被雨水冲掉了,铁横才看见。"

陈泊没有说话。

鹿回看着他,笑容终于又回到了脸上,两边嘴角同时翘起来,难得对称了一回。

"我烧的是这张纸上记的东西。"鹿回从袖口里又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推到陈泊面前,"因为我怕它被人看见。而怕的原因,你应该猜得到了。"

陈泊展开那张纸条。上面是鹿回的笔迹,龙飞凤舞的几行字:

"第三次查桩。三号桩根部符号已清除,覆灰泥一层。上覆于三日前。施覆者鞋印码数不详,但左脚印重右印轻,惯用左手,身高约五尺七。"

陈泊把这张纸跟他自己在枯树边看到的痕迹对上了。左膝印深,左脚印重,惯用左手。五尺七的个子,跟铁横差不多,比鹿回矮两指,比陈泊矮半头。

"你三天前就知道了。"陈泊说。

鹿回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当时就告诉我?"

鹿回低下头,看了看桌上那盘死局。白棋被困在正中间,四周全是黑子的包围,无论从哪个方向突围都会被截断气眼。他伸手捏起一颗白子,在指腹上转了转,没有下。

"因为告诉你了,"鹿回说,"你就会立刻去查。你查了,那个藏了符号的人就会知道你在查。我想等他再动一次手,看到底是谁。"

陈泊把那张纸条折好,跟拓片一起揣进怀里。桌面上还剩下那块刻着字的陶片。

"碗底这行字呢?"陈泊问。

"周沉带进来的。"鹿回说,"他把自己的名字和身份刻在碗底,是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他来了三次,每一次都忘掉一些东西。第一次忘了自己住哪,第二次忘了自己要找什么,第三次——他连自己要来干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他开始在带进来的东西上面刻字,能刻多少刻多少,给自己的记忆打补丁。"

陈泊坐在那里,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桌上那盘死局。

他想明白了。周沉的四层伤,三趟出去,每一次回来都忘了一些事。第四层伤是在第三次出去的时候受的,那是最近的一层。然后他昨天在集市上摔了货摊,把刻着他自己身份信息的碗砸碎了,碎在一堆买菜人的脚底下。

然后今天早上,他不见了。走之前在墙上刻了那个符号。

来者不告,去者不留。守园人记。

"鹿回。"陈泊站起来,把手揣进袖子里,"五尺七,惯用左手,穿伊甸园制式布靴,身高跟你和铁横差不多。咱们园子里符合这个条件的人有多少?"

鹿回把手里那颗白子放下了,落回棋盒里,发出清脆的一声:"不算你自己,不算明岁,不算苏鹤,不算铁横,不算我——还有七八个。加上我们几个一共是十三个。"

"十三个里面有一个,在三天前处理过三号桩上的符号,涂了灰泥遮住它。"陈泊说,"然后昨天又去枯树底下挖走了周沉藏的东西。"

"对。"

"你烧纸条的事,铁横看到了。铁横看了之后,有人去翻了你的灰烬。"

鹿回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坐在那里,背挺得比平时直了两分,指节搭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铁横看到了。"鹿回说,"那铁横有没有告诉你,他去翻了我的灰烬?"

陈泊低头看着桌面。

"他告诉我了。"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鹿回说,"他翻灰烬的时候,顺手把周沉藏在枯树底下的那块石头也拿了?"

陈泊站在鹿回的房间里,晨光从东窗照进来,打在他后背上,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棋盘上、拓片上、陶片上、那两张叠好的纸条上。

他没有回答鹿回的问题。

他转身推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当天上午,陈泊在伊甸园东区的菜市场找到了铁横。铁横蹲在一个卖萝卜的摊子前面挑萝卜,挑得很认真,把每根萝卜拿起来掂一掂,看形状,看有没有裂口。

陈泊在他旁边蹲下来,也拿起一根萝卜掂了掂。

"老周说昨天那堆碎碗他扫走之后倒进了溪沟。"陈泊说,"我去翻过了。"

铁横放下手里的萝卜,换了一根。"翻到什么了?"

"一堆碎碗。"陈泊说,"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铁横不说话了。他把挑好的三根萝卜递给菜贩,从兜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摊子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陈泊蹲着没动,仰头看他。

"铁横。"

"嗯。"

"你昨晚去翻鹿回的灰烬之后,还去哪了?"

铁横低头看了陈泊一眼。晨光从侧面照在他那张宽大的脸上,把耳后那道老疤照得发亮,像一条埋在皮肤底下的白色蚯蚓。

"我去三号桩看了一圈,"铁横说,"然后回屋睡了。"

"三号桩的灰土,你盖的。那上面多了一道指痕,你后来用手抹了一下想掩饰,是不是?"

铁横沉默了很久。菜贩在旁边不安地挪了挪脚。

"是。"铁横说,"我确实动手抹了一下。但那道指痕不是我弄的。我到的时候就有了。我以为是鹿回--我以为他去过那里,所以我抹了,想把他的痕迹盖掉。"

陈泊站起来。他的膝盖蹲久了又有些发酸,站了起来

"那周沉藏的东西呢?你去了枯树那边没有?"

铁横看着他。"枯树?周沉说他把东西藏在枯树底下了?"

"对。'

铁横皱起眉,那道老疤跟着抽了一下。"我不知道枯树的事。你让我去查三号桩,我就去了三号桩。你没让我去枯树。"

陈泊看着铁横的眼睛。铁横的眼睛仍然坦荡得像一块石头,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只有一点因为被怀疑而生出的、笨拙的不高兴。

陈泊转过身往菜市场外面走。走出七八步的时候,铁横在他身后喊了一句:

"陈泊。'

他停住脚步。

"你说你翻溪沟找到了一些别的东西。"铁横说,"是什么?"

陈泊没有回头。他站在菜市场嘈杂的人声和菜贩的叫卖声中间,从怀里掏出那块陶片,举起来给铁横看了一眼。

"来者不告,去者不留。"陈泊说,"铁横,这句话写在这块碗底。但我翻溪沟的时候发现,这句话还有下半句,写在另一块碎片上。我今天早上才拼出来的。'

铁横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下半句是--'守园人忘。”

陈泊把陶片收回怀里,迈步走了。

铁横站在萝卜摊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三根萝卜。晨光照在他的肩膀上,把他高大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菜市场对侧的墙上。

他没有追上去。

作者寄语:

‹ PreviousNext ›